“你不是跟许燕平是相好吗?你去徽州,那许燕平呢?”
算账的指尖一顿,月皎下意识先是恼怒:“你怎么知道的?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情!”
随后强硬地说,“我与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这事你不许再提。”
这……
星远看着她骤然生气的神态,心想这是没有关系应当会有的反应吗?
她林星远,可是甘州卫一等一的聪明人(虽然是她自认的),怎么可能连这点察颜悦色的本事都没有?
但姐姐当前,这话她可不敢说。
“好吧,”于是她转个念头说道,“那你方才说,今晚得留这。为何呢?”
“因为十一王爷之前说过今夜会来,这次多亏他帮忙,我才能找到你,所以至少得等他来,”月皎忽然抬眼盯着她,“我倒是要问你,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为何知道你是女儿身?”
“他一进军营就知道了……”星远简单说了下当初在狗洞初遇的往事。
“竟有如此奇遇,”月皎听完后不免有些感叹,但还是死咬着第一个问题,“但你们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星远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关系?没有拜过把子的拜把子兄弟呗!”
“……”月皎扶额,无奈地说,“我得尽快让你恢复女儿身。”
怎么又说到这个了,星远奇道:“为何?”
“我怕你真将自己当成了男子。”
”嚯,当男人挺好的,不像女子,总要……“
她尚未说完,就被月皎打断:“当男子是更方便,更容易建功立业,但你生来不是男子,所以你还是想想当女子的好吧。”
“那你告诉我,当女子有什么好的?”
月皎一时理屈词穷,对她而言,比起建功立业,似乎女子的那些什么,能穿好看的衣裳、能生儿育女、能受人供养安稳待在后院,都变得如此不值得一提。
“总之,你是女子,你天生不是男子,总归要回归你的天性,继续以男子的身份待在军营,既危险,又太辛苦了。你如今葵水都不正常了吧,千神医说你的身子不像是月月来葵水的样子。”
星远骄傲地说:“从前我用过药,后来连药都不用了,葵水根本不来!”
“在军营里不来葵水是更方便些,但作为女子怎么可不来葵水?你又不能一辈子当兵!”
“为何不能……”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正好夜里十一来,要和他说清楚,想来,”她望着星远逐渐有些出神的眉眼,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轻轻地开口,“他为了你好,也不会阻拦。”
是吗?星远盯着帐顶的几根细竹竿,心想好不容易盼到了十一回到甘州做督军,还没和他说几句话呢,自己就不能留在甘州了吗?
星远忽然心中浮现出不舍。
月皎就撑着脑袋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方才的担心有些多余,自己这妹妹,还不算全把自己当成了男子。
“饿了吗?千神医带来了饭菜,现在可想吃了?”
“好,”抛开心中杂念,星远正觉得饿呢,“先吃饭吧。”
于是月皎便下床将食盒打开,一看见那几个熟悉的饭菜,她神情微滞——
千神医果然是他的人。
“饿死啦!”星远又在后面嚷嚷起来。
“好,马上来啦,别急!”
与她们同吃的,还有一个郑老头,不过郑老头在外面练功练得忘乎所以,月皎叫不动他,也就将他的那部分留了下来,星远瞧着月皎几乎将所有的大块骨头都留在了盘中,不由得好奇:“那疯老头是谁啊?”
月皎又想到了许燕平,没有回话,只沉默地夹起一口油焖春笋喂到星远嘴里。
“这还是家里的菜式呢,真好啊。”
“好了!”月皎突然有些生气,义正言辞地说,“不要再说他了!”
“说……”星远一脸懵,”说谁啊?”
“不许再说。”月皎沉着脸,但手中动作温柔,夹口米饭喂进去前,她还特意吹了一吹,米饭在第二层,怕是还有点烫。
“……我什么都没说啊?”星远委委屈屈地撇着嘴,大口咽下了一口热米饭。
一顿餐食刚刚用完,月皎收拾好食盒,急匆匆的马蹄声便正好到了,星远原本张牙舞爪地在和姐姐做鬼脸,一听到帐外的动静,立刻傻笑着望着帐子。
眼巴巴等到帐子掀起、来人迈入,她欣喜地喊道:“十一!”
????!!
天底下应该只有当今圣上能这样唤这位王爷吧?月皎眼前一黑,“星远,怎么如此不知礼数?”
“没事,林姑娘,小矮子在本王面前一贯如此口无遮拦……”拦住想要跪地行礼的月皎,十一皇子笑着将沉黑的大氅扔到一旁,随后迫不及待地坐在榻上,亲昵地紧握星远那只没有被烧伤的手。
月皎在旁边盯着,额角又是重重一跳。
“小矮子,又死里逃生一次!”
“那是,我至少有九条命,快跟我说说,”星远早已心急如焚,“甘州卫此番,伤亡情况如何?”
十一叹了口气,“山崩地裂,石油被崩得到处都是,后半夜几乎乌巴河周围十里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十里?!这么远?那岂不是第一批跑的人都没有走远?!"
"那倒不是,赵绍率领的那一批跑得最快,虽然也遇上了山火,但那时候火势已经渐弱,火烧对他们影响不大,但快要到边界线时,龙真铁骑追上了他们。"
“那岂不是……”星远喃喃地说。
“两千多名铁骑,对阵一百余人飞云骑。结局可想而知,”十一叹道,“包括赵绍在内,全死,一个不留。”
星远哑然失声。
十一接着说:“随后,龙真铁骑便直接下了山。”
“什么?!”
“那晚正好起了东风,火势凶猛几乎烧了半个祁东草原,毁了无数部落和牛羊。龙真人对甘州卫恨之入骨。平西王亲自上了战场,铁骑凶猛,甘州卫死扛着,才守住了甘州的城门。整整打了三天三夜,甘州卫死伤惨重,当然,龙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领帅不在,比之前也差劲了很多……”十一忽然抬起了头,巡视了一圈帐内,“十二金呢,你们放走他了吗?”
“那人自己跑走的。”星远没什么底气地说。
十一瞪了她一眼,“不许对我说谎。”
星远只能露出一个傻笑。
“行吧,这事不许提了。”十一掐了把星远脸上唯独剩下的一块好皮,皱着眉头说,“像你这样被火烧得也不少,甘州卫这次从头到尾,至少损耗了一万五士兵,而且里面还有很多都是飞云骑的人。”
“这么多?"星远不敢问,但此刻还是忍不住出口,“有,有我相熟的人死了吗?”
“董永明命大,只右肩中了一刀;洪圣人断了腿,估摸着要退丁了;你带回来的那个便宜儿子,叫小扎的那个,也受了点伤,”星远瞪大了眼,十一立刻解释道,“董永明被挪回来的时侯,他看见了,拿着把菜刀,冲进战场就想杀龙真人呢。”
“这小子,”星远忽然眼眶红了,嘟囔着,“没白疼这小子!”
“还有,”十一顿了一下,“李玉死了。”
星远震惊地抿住呼吸!
李玉,甚至没能死在战场上。那天深夜,副帅星远留在乌巴河底收尾,而主帅也没有先逃,他独自一人留在部落里收尾,两地离得太近,地裂的时侯也影响到了他。他运气不太好,被一块崩起的石头直接砸到了太阳穴上,瞬间便去了。
听十一说完后,星远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太过伤心,月皎和十一也忍不住跟着落泪一番。
便在几人都难掩忧伤时,月皎主动走上前来,说道,“王爷,我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说。”十一擦擦眼角的余泪,侧过头。
“您能不能继续替我们隐瞒找到星远一事,我想带着星远远走高飞。”
这话一出,十一立刻变了脸色。
月皎脸上挂上哀求,“您也知道的,她是个女子,行军作战实在太危险了!让她过点安生日子吧。”
“不!”
回话的不是十一,却是星远,她双眼仍有泪水,却郑重地说,“不,姐姐,我要留在甘州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