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如此年轻,怎么就有白头发了?
月皎想了想,将手袖里一沓银票递给他——这是她刚收到的茶楼分成,正准全放到银庄去——游之远推着不要,月皎不想与他多拉扯,只强硬地塞给他:“倘若我是你,你也会这样帮我的,不是吗?”
“当然!”
“好,那就收着。”月皎坚定地说。
游之远收过钱,突然用手撑着额头,红了眼眶。他默默地流泪,并不说话。
“大景和龙真都打了几百年了,说是深仇血恨也不为过,你想以一己之身化解,那自然是难……”月皎轻叹道,“远之,原本你就是打算去草原上看一番不同的人情世故的,何苦要做什么天下大同的美梦,还是去当个算命师傅吧,世事难为,不如独善其身。”
“我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直至我真的走出京城,走遍天下,甚至走到了祁东,”游之远喃喃道,“看多了人间疾苦,难免想自大地多渡几人。哪怕我自己,也从来都在万丈深渊之中。”
“你自己,”月皎不由得轻声问,“……也在万丈深渊之中?”
游从未吐露出他的来历,但月皎心中清楚,早在苏州城的时侯就非常清楚——他的谈吐,他对朝政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只是什么远房亲戚出身大户。
“不提这些往事了,”游之远抬起了头,双眼依旧有些红肿,但他对着月皎一笑,是月皎记忆中仁厚宽和的微笑,他说,“既然你完全不知呼寨和乌寨的事情,那我可得好好跟你说道这事了,挺有意思……以前信中不能与你直说……”
眼见他要长谈,月皎有些欲言又止,郑叔被她哄着去给自己买青团去了,倒是不急。
但许燕平今日在家,她心里清楚,她绝不能在外久待。
若是许燕平长久地见不到她,必定要派人出来寻她。
“……我的那位朋友,正是十二金……”
十二金,龙真副汗,也是龙真铁骑公认的下一任汗王。
月皎瞬间眼前一亮,许燕平也暂时被抛到了脑后,她仔细听了起来。
呼寨和乌寨,曾是草原上,势力最强悍的两个部落,几十年前被如今的老汗王率兵一统,不仅如此,祁北大大小小的部落也被他收服了不少,他们特意将呼寨、乌寨这样的部落名取消,统一称之为“龙真”。汗王老后,十二金便接过了铁骑,一直在率兵四处征战草原,之前京城防守一战,便是十二金派手下做出的突袭。
直至日上三竿,月皎估摸着郑叔快要排完长队,听得津津有味的她,才匆匆地起身,“游师傅,今日这命便算到这里。”
游之远便笑着说,“好。”
看着月皎熟练地在他身前钱袋中放下几块铜板,游之远望着她的眉眼,忽然问道:“月皎,你这两年过得可好?”
“很好。”月皎想了想,真心实意地说。
“那就好,我恐怕还是会离开京城,今后还是与你书信联系,还是寄到那个茶楼吗?”
月皎点点头,又问,“这样匆忙吗?为何不多待些时日?”
“不了,”游之远笑道,“天下之大,哪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便哪里皆是我的容身之处。”
“远之,不论你志在何方,我都愿你一切顺利。”
“那你的志向呢?”
“我的志向?”月皎下意识回道,“我只希望父母健康,在冬天之前能买好宅子让父母迁到京城;只希望我小弟赶紧回来;还希望……”
还希望,她和许燕平能一直如现在这般幸福长久。
但她自动隐去了这句,只坦率地歪过头,“我可不像你,有什么安邦定国的大志。”
“我可不敢说这话。”游之远也只是笑笑,想了想,又加了句,“你也不必说这话。”
回去的路上,她赶马,让郁闷至极的郑老头待在里面休息——郑老头一贯疯癫,在人群堆里挤一个多时辰,就为买几块糕点——月皎先前诳他说是买上好的荷叶包鸡,他最好那一口,郑老头拿到团子后气得半死。
于是月皎一路陪笑,“我也不知道哪家为何没了荷叶包鸡……郑叔,不如等会我来为你做一份吧,我小时候见我娘亲做过的。”
“你做的东西,连许燕平都不吃,你当老疯子我不知道吗?!”
“哈哈……不对啊,”月皎猛地回过头,“我方才并未回头,郑叔你怎么听见了?”
“老疯子又不是老聋子,就是能听见啊!”
“什,什么?不是又聋又瞎吗?”
“老疯子会闭上耳朵,这是门绝学……你学不学,老疯子倒是勉强可以教你!"
月皎只觉得凌乱,都在漫雨楼这么长时间了,她竟然浑然不知这人是假聋而不是真聋,她要学什么闭上耳朵,她简直恨不得耳朵能再长十里路才好!
“郑叔,许燕平知道你,你不是聋子吗?”
“习武之人怎么可能是聋子,我若是杀人,难道只能杀眼前人不能杀身后人吗?!”郑叔忽然恶狠狠地反问。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问的不是这个……唉行吧,行吧,当我什么都没问,”月皎又耐心地问,“那到底还要不要吃荷叶鸡了?”
“那自然是要!”
“好,那请郑叔好好嗅一嗅……难道你也会闭上鼻息吗……看看你的右手边,几层油纸包的是什么?”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车内传来了疯老头哼哧哼哧的笑声,随后便是大口啃肉,逐渐有一根根骨头扔了出来。
“小婆娘真是不错。”郑叔眉开眼笑地叹道。
回到漫雨楼后,月皎先是在门口收拾了一番“残局”——将郑老头吃剩的骨头残渣扔完、油点子擦拭干净,郑老头又在一旁练武,吃饱了的他更加有劲,月皎不懂这些,但也觉得老头的手脚更加利索,只是劲腿扬起的春叶太多,月皎不免又要跟在后面收拾。
她觉得老疯子看起来心情不错,便将今日给他买的几件夏衣送到门房,劝他时常换着穿。
“今日掌柜的还问我呢,说你家里的长辈难不成还穿得如此英武的衣裳?我说那是,你又未曾见过郑叔……”
她哄得老疯子心花怒放。两个人笑闹的声音,渐渐地传回院里,传到廊前坐着的许燕平耳中。
他自然派人跟着月皎,正是月皎差走老疯子后,锦衣卫才敢跟上来,不过算命摊在闹市,锦衣卫不敢跟得太近,所以听不见具体内容,但她与那人如何相谈甚欢、如何亲密无间,可是个人都能看见。
锦衣卫说,“男子中途哭了,女子甚是心疼,将身上钱款悉数给出。”
甚是心疼……
就是这四个字,让许燕平原本怒火滔天的内心更加翻滚着汹涌妒意,他当下便让几人去杀了游之远。
可那人能杀,月皎呢?
杀是绝对不可能杀的,甚至连碰一下他都不舍得,但许燕平原本也打算不将这事轻放——必须得让月皎知晓,这样出去私会任何一人,哪怕是女子,都不行。
可是此刻听着外面的朗朗笑声,许燕平忽然又变了心意,还是瞒着她吧,月皎不是什么没心没肺的女子,倘若因为那人死而怨恨他,他还能听到这样好的笑声吗?
“燕平,原来你在呢!”推开门的月皎惊喜地笑道,“我还以为你出去了……早知我早点进来啦!糕点都凉了……那你怎么不去门口接我呢,你平时早早听到了马车声,不都是会等着我吗?”
许燕平心满意足地看着小姑娘,一边口齿伶俐地说,一边神采飞扬地朝自己跑来,淡绿色的裙摆扫在廊前,最终翩翩地全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伸出手,将月皎搂在自己膝上,觉得搂住了自己的心肝。
月皎则将头贴在许燕平怀里,毫不羞涩地说,“我好想你。”
“嗯,我也很想你。”许燕平在她额前深深一吻。
可惜这样的缱绻缠绵的时刻,便在这一天截然而止,沉溺在情爱中无法自拔的月皎,很快便发现了许燕平的所作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