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加达国家射击场内,有的选手在接受采访,有的选手在互相交谈,唯独有两个选手,他们只是静静地面对面,一言不发地过了半晌。
“……”容乔第一次收到如此郑重的请求,他看着没有得到回应就不直起身的青田复司,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为什么?”容乔直接问出心中的疑惑。
“因为,我需要打败全盛期的海舟选手。”青田复司答道。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容乔并没有琢磨明白其中的含义。
「他是觉得现在赢得太容易?还是觉得师兄当初没有用尽全力?」
容乔此时的脑海里冒出了很多想法,可他又怎么能摸得清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日本男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像是猜到容乔的心思一样,青田复司立即又补了一句:“我并不是觉得您实力不强,我只是……太需要一场与海舟选手的比赛,能够让我过去的这几年都一笔勾销的比赛。”
容乔不禁把身前仍然鞠着躬的青田复司从头到脚扫了一眼,今天的这场决赛里青田复司赢得很漂亮,是容乔一轮都没有翻盘过的完全胜利。
他在比赛结束之后甚至在想,如果青田复司只是在亚运会的赛场上就被他一个只练了两年的年轻运动员轻易击败,他反而看不起。
就现实而言,不论他是不是导致海舟被舆论裹挟的元凶,他都够格成为日本气手枪第一人,够格成为海舟的宿敌。一瞬间,他突然就对这样强大的运动员有了恨意之外的情感。
可能是尊重,可能是欣赏,也可能是对于这几天青田复司到位的礼节给的回敬。
「反正,不是不讨厌他的意思。」容乔咳咳两声,在心里默念着。
容乔那位于失控边缘的愤怒已经逐渐消减,他上前伸出手把青田复司扶正,说道:“对于海舟回归的事情,其实我之前劝说过。但是他有他的职业规划,我无权干涉,所以很抱歉,您的这个请求我帮不了。”
青田复司缓缓直起身,眉眼上和煦的弧度都染上了淡淡的苦涩,他嘴里不自觉用日语自顾自说着:“是吗。原来如此。看来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啊。”
看着听不懂日语只能眨眼的容乔,青田复司又立即改成中文,弯着眉眼说着:“谢谢。”
在容乔看来,他这个笑容真是比哭还难看。
「为什么得知他的强敌不会回来,他竟真的难过?难道他不应该为自己在气手枪射击上的统治力感到庆幸吗?」
「难道,他也为师兄太早转业而感到惋惜?可是他们是对手,他真的会惋惜吗?」
直觉告诉容乔,青田复司在过去的几年里,可能也没有多好过,即使他一直在胜利。
容乔垂着脑袋,对着这块承载了太多痛苦和雀跃的橡胶地板叹了口气。
他站直身子,目光平静,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绍:“您好,我是容乔,一名来自中国的射击运动员。”
青田复司眼神一动,若有所思地等待容乔的下一句话。
容乔伸出为自己而战的那只右手,直视着青田复司的双眼正色道:“青田先生,虽然海舟不会再重返赛场,但我会站上他的位置继续与您交手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直至打败您,直至站上世界之巅。”
“我的教练的确很强,但我并不是您可以轻视的对手。所以,与其请求他出山,不如期待一下我们的再会——”
容乔顿了顿,故意换了日语唤道:“Aota先生。”
青田复司先是一愣,随后笑了一声也伸出右手回握住容乔的右手应道:“好的,容乔先生。那我们下次比赛见。”
闪光灯被打开,被闪到眼睛的容乔眯起眼睛朝地线外望去,发现几乎所有记者都在激动万分地拍着场内的他们。
海舟的头号劲敌和唯一主动承认的徒弟打破了外界对他们之间恨之入骨的传言,赛后不仅没有避而不见,反而详谈了一番,甚至微笑相握。
没有记者会错过这一幕。
容乔迎着密密麻麻的手机和摄像机镜头大步走到地线外,他垂眸看着自己刚刚有过温暖触感的右手,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在今天之前,他不可能相信自己能够跟青田复司心平气和地交谈这么久。
就连蒋逸也觉得好奇,凑上来悄悄地问:“你们刚刚说什么了?他向海舟道歉了?”
“没有。”
“那他是夸我们很强?”
“也没有。”
蒋逸完全无法理解,“那你还能跟他聊那么开心?”
容乔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紧紧抿着唇,侧目贴着蒋逸的耳边,说:“我觉得,青田复司可能有一些难言之隐,至少在师兄退赛这一方面,他和我们并不是敌人。”
“那他对记者说的那些话又怎么解释?”
容乔回忆起曾经在网上看到的那条新闻,上面有着青田复司张扬的笑容,也有着他对自己的射击生涯的概括,不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他那句目中无人的“我自然是世界第一”。
此时,容乔心里重新扎下的一根刺开始隐隐作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