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哲,你可别吓我呀!这阵子,我的胆子都被吓破了。”真假秀才同时睁着大眼,“出了什么大事?”
郑明哲故弄玄虚,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肉放进嘴里。
两人见他如此神情,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郑昌华取笑道:“我就知道,你这时来,目的就是讨杯酒喝——”
“你别把我看扁了!”郑明哲吞了肉后,叹了口气,“老县令归天了!”
老县令归天!可说是大事,也可说是小事。人过七十古来稀。老县令已接近七十,可算寿终正寝,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郑昌华为郑明哲倒了一杯酒:“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
郑昌文说:“昨天好好的,怎么今天就没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是怎么死的?”
“在桃花亭上摔了下来——”
“是自杀还是失足——”
“假秀才,这样问还有意义吗?”郑昌华怒视假秀才。他已酒足饭饱,再也不必对假秀才太客气了。
“嘿嘿,你看,你看。这就是你秀才的风格。”郑昌文嗤笑一声,“秀才,你手里端的是谁的杯!你翻书怎么就翻得这么快?”
“倒不了,我把肚内的酒吐出来。” 郑昌华睨了他一眼,他问郑明哲:“明哲,你找我们有事吗?”
“你认为我很无聊吗?”郑明哲反问。他端起杯,喝了一口酒,“老县令几个儿子的情况你知道。现在,义府只老六在家。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更清楚。族长叫我找你,请你赶快去义府,主持殡葬事宜!”
“那我呢?别把我落下!”假秀才赶紧说。
郑明哲看着假秀才:“当然不能把你落下!义府几个佣人都老了,你就去帮忙做做清洁——”
“明哲,你太小看我了!”话须这么说,假秀才也毫不犹豫,他叫小二拿来一个大碗,把剩菜收进碗中,夹在腋下,到要马上到义府帮忙。
老县令郑遐义死了,他是摔死的,在桃花亭摔了下来。虽说那遍桃树已经被砍,而郑遐仁对这亭子情有独钟,他经常到亭子上望着西下的太阳,望着昏黄的晚霞,有时,一望就是几个时辰。
最近,董光中的出现,郑遐义格外消沉,他的精神接近崩溃。他变得呆滞、慵懒,变得乖戾、暴躁。
至于他是自己选择了死还是失足而亡,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义府来了很多人,车桥人居多,也有近处的亲戚朋友。张有福已是头发花白,老态龙钟,脸上带着迟钝的神色,目光没有一点精神,他被岁月磨没了所有心血。
他仍然拄着一根拐杖,走来走去。当然,他做的全是无用功,唯一的作用是博得来宾的同情。
丫环翠娥的舌头被割,不能说话。另外,一个哑巴,一个老妇,两个六十多的男佣。
郑遐义七个儿子,死了三个,另三个儿子在外,六子智障。家里没有一个直系。
郑遐社本要派人通知义府亲戚子女。张有福说,老县令不久特别交待:恶贼董光中重返兴国,一旦他死了,切莫把子女唤回。
大家知道老县令的苦衷。
义府丧事靠府中几个老弱病残是无法做到的,郑遐社义无反顾,行使责任。他也老了,体力不支,便安排秀才郑昌华来主管。
能者多劳,郑昌华义无反顾。他安排郑明哲主外,郑昌松主内,又叫假秀才帮着做些杂事。
假秀才可高兴了,高兴之余,向郑昌华郑重提出要求:主祭文由他唱读。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郑昌华当然不许,他叫假秀才站在他的旁边,跟着和声。
假秀才无奈,虚心接受。
一直以来,马三娘与成春兰两人是车桥红白喜事厨房内的主角,可是,最近几年,马三娘有伤孙女之痛,成春兰有腿脚之伤。
这几年,两人只得抱怨退场。
可是,这次,马三娘、成春兰两人执意要来。
成春兰今年七十二了,她的腿疼得几乎站不起来,胃也疼得厉害。她让儿媳成如意搀着,来到义府。大家劝成春兰不要硬扛,她说她要最后一次出家门做点事。
成春兰坐在灶前,一根一根的往灶炉内添柴。
她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仔细。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灶火,心里想着这个熟悉的地方发生过的诸多事情。
义府老爷,义府夫人,义府几少爷,义府两小姐。这些活鲜鲜的人物在他的脑海里翻来滚去,特别是香姑,十几年来,那楼台上翩翩起舞的倩影深刻在她的骨髓内。
此时,她甚至看到火苗中有香姑的影子。
成春兰的眼泪出来了,她低声的哭泣起来。
“春嫂!你怎么了?”灶台上忙碌的马三娘问。
成春兰伸手擦了擦眼:“没什么——想得多了,不免有些忧伤!”
“是呀!想起义府,谁不掉眼泪——”
出殡这天,来了三个不该来的客人,董光中、王坤,还有一个是兴国巡检。
几人带了一队卫士,三四十人。一队穿着正统的军装,他们提着步枪,并立中义府大门两旁。一队穿着黑色的制服,他们的手里也提着步枪,站立在义府前的路上。
车桥人是不欢迎这三位客人的,没有谁上前迎接,没有谁上前搭话。而三人根本不在意,他们昂首跨步,迈进宽厚的门坎。
刚进门,遇到了郑春亭,王坤不由停住了脚步。郑春亭同时也看到了王坤,本就严肃的郑春亭,这时更加严肃。他瞪着眼睛,目光如锋芒一样刺得王坤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