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执赋往后退出去一步，左瞧瞧右看看。没错啊，方才门外那老者指的就是这扇门，他没有走错，好像也没有在做梦。

确认过后，他又低头看了看这位至少比自己矮了一头还多的少女，内心不由疑惑起来。

在他的想象中，周景安的师父必定是一位须发皆白、身形微微佝偻，却颇有威严，气质神秘的强者。再不济，也该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可眼前这张脸，怎么看都比周景安还小。

难不成前堂那位老者会错了意，将自己指到了这位前辈新收的小徒弟门前？

“请问，周景安的师父......”

“是我啊，”少女一歪脑袋，语气理所当然，见他依旧满脸迷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草药碎屑的衣裙，“怎么，嫌我脏？”

“没有，只是......”薛执赋赶紧低头，抱拳行礼，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少女倒也不在意，转身把手里脏兮兮的丹药往屋里一抛，小丹炉的盖子自行掀开，将丹药吞了进去，原本飘散在屋内的药气竟也被一并吸收，只剩下淡淡香气萦绕在二人周围。

薛执赋见状，偷偷感知了一下她的修为，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探不出。他与眼前少女站得如此之近，却感受不到对方身上任何修士的气息，简直与凡人无异，可方才那熟稔的收丹过程行云流水，又绝不是寻常修士能够做到的。

他收回探查，不由得慎重几分。

看来并非是对方没有修为，而是彼此的实力相差太远，自己根本辨不清深浅。

这样一想，这张年轻的脸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了。修为到了某种程度，说不定真能随意调整外貌。溯命院尚有晦星牌这种法器可以助人遮住真容，易容法术若是存在，那也并不奇怪。

想到这里，薛执赋很快重新整理好神情，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在下失礼，冒昧打扰，还请前辈见谅。”

少女原本已经转身往屋里走，闻言却又回头，两只大大的眼睛瞪得溜圆：“看我这副模样，你怎么还能叫得出‘前辈’二字？”

薛执赋：“......”

少女凑过来，指了指自己还有些婴儿肥的脸，像是对刚才的称呼非常不满：“你再看看？仔细看看？”

太近了，这个距离过于尴尬，就算是和薛执赋关系最好的姑娘唐灵都没有离他这么近过，他被吓得连连后退，赶紧改口：“是我失言，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阿青，”听到“姑娘”二字，少女这才满意，抬手招呼他进屋，“叫我阿青就行，也不必拜来拜去，我最讨厌辈分那一套，我这里也不是什么大宗大派，随意一点便好。”

这名字一听也不是真的，薛执赋看着她那身浅青色的衣裙，心中忍不住嘀咕：莫非今日穿了青衣，便随意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名字？这也太随便了。

不过人家让自己叫什么便叫什么吧，名字也就是个称呼罢了。

他面上维持着笑容，跟着阿青进门。屋内的景象倒是极其朴素，靠窗放着几排药架，桌上堆满小瓶和摊开的药渣，墙边摆着简易的清扫工具。

阿青将横放在唯一一个空着的矮凳上的簸箕往架子上一搁，让出凳子，自己坐回炉边，拿根细竹签拨弄炉底的灰。

薛执赋意会，稍显局促地坐了下来，没等他开口，阿青便先问起了话。

“你认识景安？”她手里还在随意地拨弄着炉灰，头也没回开口道。

“曾在霁序城见过，很佩服他的炼丹天赋，”薛执赋笑了笑，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周氏丹铺在那里很有名气，我一直好奇，能教出这样一位炼丹师的，究竟是何等人物。今日替归雁行送药，恰闻他师父在这里，才冒昧过来拜访。”

阿青拨灰的动作停了停，终于舍得回过身看他一眼：“听你这语气......只是见过？”

不好，一陷入回忆就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敏感，要更加注意。

薛执赋飞速反应过来，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赶紧解释道：“我从前是个商人，在霁序城做过事，自然来往多一些。”

“哦。”阿青回过头，继续干着手底下的活，叹息道，“我还以为你是他债主。那孩子从前替人算丹药钱，算到最后，等于给人白炼了一年份的丹药。我还想着，他自己跑出去做生意，别把师父也一起赔出去了。”

薛执赋闻言，差点噗嗤笑出了声，但在这位大前辈面前，素养告诉他再怎么样也不能失礼，只能强忍住笑意，替周景安辩解道：“那倒不至于，周氏丹铺的生意很好，也有不少人愿意帮他，回头客也很多。”

阿青听完，发丝下露出的半张侧脸鼓了鼓，看起来像是提起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便好，至少没饿着。”

她说着，抬手将丹炉盖子掀开一条缝，往里面瞧了瞧。薛执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方才还灰扑扑的丹药已经化成一小团药液，正在一个长相奇特的器皿中缓缓翻滚着。

“好奇这个？”阿青往丹炉中看了看，细细的眉毛微微蹙起，“没炼好，你若是想买，今日可拿不到。”

薛执赋想起自己储物锦囊中还躺着周景安交给他的一大堆各式作用的丹药，轻轻摇头：“并非要买丹，只是有些好奇阿青姑娘炼丹的方法。”

阿青回头，拿沾着灰的竹签在他脚底下点了点，似是有些警告的意味：“看可以，不过出去不许说我炼丹炼坏了，不然前堂那老头知晓，还得念叨药材贵，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薛执赋应下，嘴角也不自觉扬了起来。他仿佛已经能想象出这对活宝师徒平日中相处的场景，怪不得周景安这孩子无父无母，性格却依旧出奇得好。

薛执赋忍不住笑着问：“姑娘炼丹的本事如此高，也会经常出错？”

“厉害就不能出错了？”阿青拿竹签在炉沿敲了敲，语气理直气壮，“出错又怎么样，知道错在哪里，下次改掉便是。高手都是会出错的，没成仙之前，我们可都是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撇了撇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满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