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间，她余光瞥见了一小团新鲜的血迹。

血迹在她脚边，颜色很淡，似是被水稀释过，宛若芙蓉上的露珠，可她手上的伤口很细小，只微微渗血，这一滩半个掌心大小的血迹显然不是她的。

“青溪！”叶晚桐挪开眼，起身朝洞外跑去，扯着嗓子喊道，“你要是回来了，就出来！”

洞外，雪渐渐叠过了她的脚踝，白皑皑之上嵌着一串粉色的血滴，叶晚桐心道“找到你了”，顺着血迹深一脚浅一脚踏向水流湍急处。

紧靠着瀑布的一株青松边，躺着她心心念念之人。

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抵达他意欲坠入的水底。叶晚桐飞奔向他，一个不留神被雪下的石头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却丝毫顾不上膝盖处钻心的痛，继续奔跑着。

她扑到他身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爱人正被一层薄薄的石壳盖住。那石壳从他的头顶开始，沿着他刀削般的下颌骨一路向下，侵蚀了他的半边脸，此刻已蔓延至他的胸口。

他胸前的那束栀子，静静依偎在他怀中，被石质的茧封住了香气。

叶晚桐大惊失色，紧紧抱住他，伸出手便要去剥那层石壳。

她搂住他的那瞬间，一道奇异的青色与金色交织的光从她与他的胸口处射出，顺着她的指缝落在石壳上。

石壳被光束击碎，“哗啦啦”从青溪的身上剥离，落在雪地上，又悄然消解于无形。

远处，百兽齐鸣，山石震荡，虽是冬日，春笋却破土而出，节节高升，瞬息间长成遮天蔽日的竹林。

阳光撕扯开风雪交加的阴天，为银装素裹的山间镀了层金。

叶晚桐只觉头皮发麻，头顶似灌了千斤重物，露在空气中的脚踝忽然痒了起来，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头发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到了地上，摩擦过她的脚踝，扫净了地面上的雪，那些青丝似乎觉得还是不够，仍以惊人的速度疯长。

她惊叫出声，不知所措地捂住脑袋，正要望向青溪，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柔地握住了。

“别怕，”那手的主人说，“一会儿便不长了。”

叶晚桐听见熟悉的声音，不可置信地垂眸，正对上他眼中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青溪！”她眼泪止不住地落下，伸出手搂住他，把他搂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青溪，你去哪里了？晚桐把石头还给你，你回来好不好，你别走了好不好？”

她的鼻音重极了，眼里的热流不断落入他的颈窝，很快在他锁骨处积起一汪浅浅的湖泊。

青溪解开缠着手上伤口的布条，那被剑割开、怎么都愈合不上的皮肉，正飞速粘合着，很快就看不出丝缕疤痕。

他笑了，瞬间明白了一切。

“我不走了，”他语气里带着轻松又真切的笑意，轻拍着她的背对她说，“一刻都不会走了。”

叶晚桐撑着双臂起身，用肿得快睁不开的眼望着他，疑惑地嘟囔道：“真的？”

“嗯，真的，即便你赶我，我都不走了。你若是离开我，我就缠着你，缠到天涯海角，就像我们的头发那般。”

叶晚桐不解，他便随手揪起自己的一小截乌发，叶晚桐只觉自己的头发也被牵扯着，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头一瞧，他们一部分的发竟然交错着长在了一起，如同两株盘根错节的藤蔓。

她惊得瞪大双眼，问他：“这……这是怎么回事？”

青溪把手贴上自己的胸口，对她说：“曾有一个人，亲手把我的伴生石送给了我，还在上面写上了我的名字。”

这么多年下来，叶晚桐竟用自己的血肉，养好了那原本碎成两瓣的伴生石。

她为他护下的那块完好无损的石头，让他得以越过八年时光，重新见到她。

“桐儿，你可知山神的同生契？”他伸手扶住她的脸颊，让她看向自己。

叶晚桐当然不知道，她注视着他温柔的、只装着自己的眸子，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青溪心头一暖，唇边的酒窝若隐若现，他卷着她耳边的发，极其认真又缓慢地对她说：“一对山神，互相将刻了彼此名字的终焉石以及伴生石送给对方，自此二人永结同心，共享寿命，生亦同衾，死亦同穴。你送了我伴生石，我给了你终焉石，我们在不经意间，结了契。你虽原本不是山神，但眼下看来此契亦能生效。”

叶晚桐蹙眉问：“我送了你伴生石？我为何不知此事？”

青溪探出食指，贴在她的额头。他刚要施法让她回忆起山林里他们相遇、她为他抢回伴生石的往事，又忆起自己从八年前离开时做的那番努力，还是缩回了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那么信任李贞，坚定地以为她救了自己，他不能让她的信仰崩塌。

况且，若不是李贞当时强行为年幼的叶晚桐续命，她撑不到他来的时候。

李贞是叶晚桐的恩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事实证明，你真的送了，”他说着说着，把姿态放低，往她怀里缩了缩，“咱们回家再说吧。外面好冷，夫人，我好饿。”

叶晚桐心疼他，也不再纠缠伴生石之事，拉着他便要起来，却没想到缠住的头发拉着她重新倒回了他的怀中。

青溪轻笑了一声，抱紧了她，带她闪身回了家中，一翻身将她放在了床上，随即起身把怀里从八年前带来的栀子花置于她枕边，慢条斯理地为彼此解起缠成一团的发。

叶晚桐低头嗅着栀子香，奇怪道：“这季节哪来的花？”

抬头瞥见他认真的侧脸，她又记不起追究那反季的花束了，喃喃道：“我还以为，还以为……以后会再也见不到你。”

“我也曾这么以为，”青溪歪着头回应她，“可这世上就是有奇迹。”

“为什么呢？”她半边胳膊撑在床上，支着脑袋问他，表情天真烂漫，一如他们初见的模样。

他们头上的雪尚未融化，两人白着头，默默注视着彼此，恍然间，仿佛已携手共度了无数个春秋。

“或许是……”青溪哽咽了。

或许是因为——

她在见不到太阳之时，依旧相信不远处会有曙光。

而她穿过黑暗、跋山涉水向他捧来的那一颗跃动的心，本就光芒万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