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说这个了，”方才搂着李贞的那弟子插话道，“这孩子她哥呢？不是她哥带她上山的吗？怎么只见到她，不见那人？”

李贞闻言似触及了什么伤心事，又埋头落了几滴泪。

她还是不肯死心，将手放回女孩的身上，口中的咒越念越快，越念越急躁。

她身边的男子见她眼眶越发红肿，血丝逐渐沿着眼白攀至瞳仁，生怕她气急攻心、走火入魔，一记手刃拍在了李贞的颈后。

毫无防备的李贞瞬间瞪大了双眸，哀怨地看了一眼男子，随即向前栽去。

男子赶忙横抱起她，走到直立的另一弟子身边，摇了摇头，道：“还是先带师妹回去吧。”

“这孩子呢？”

男子耸耸肩，道：“就放在这吧，救了也没命，她哥都不管她了，要不怎么会把这么体弱的妹妹送上山？他们家看着穷，应该是养不起这孩子了。”

“那我们就这么走了？”另一人抱着双臂问，显然是有些不忍心。

“不然呢？师兄，你难道还想把她的剑骨挖出来？”

“这怎么可能？我只是可惜这孩子错生了户人家，倘若是……投生了富人家，从小好生养着，身子骨健壮了，今日师父定不会拒了她。”

“哪有那么多两全之事呢？”抱着李贞的男子说着往前走了两步，“你可知阿贞的妹妹也是天生剑骨？那有怎样？可惜是个傻子，阿贞为了给妹妹寻开智之法才进的青溪宗，直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找到，你能指望傻子来练剑？”

“师妹也是不容易……难怪她这么想救这个孩子。”

这二人渐渐走远，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谈起李贞来便发狠忘情了，并未发现身后小女孩的身边多了个人。

青溪轻柔地握住女孩的手腕，她微弱的脉搏在他手心里若有似无地跳动着，比起昨日中剑浑身是血的叶晚桐，那脉象甚至要更平稳些，许是李贞方才的施救起了些作用。

青溪放下她的手，将小小的人儿搂在怀中，和声细语地问她：“你是叶晚桐吗？”

小女孩并未回答他，望起来似是睡得香甜。

青溪抿起唇角，低声说：“你若是叶晚桐，那我便救你。”

小女孩听不见他的话，头顶的血在风中渐渐干涸。

青溪等不到她的回应，自顾自继续道：“你若是叶晚桐，那……我可以把我仅剩的伴生石给你，它虽已碎裂，但好歹能保你一命。你若不是叶晚桐……”

他说着说着，陷入了沉默。

她若不是叶晚桐，他就不该为这个陌生人献出生命。

他没了终焉石，此时倘若真的给了她伴生石，那青溪山将万劫不复。他……

他也会烟消云散。

“回答我，好不好？”青溪垂眸凝视着气息奄奄的女孩，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问她，“你是叶晚桐吗？”

女孩似是当真听到了他虔诚的呼唤，短暂蹙眉，从口中挤出一声难耐的嘤咛。

可那生命的迹象只停留了一瞬，女孩的体温迅速下降，鼻尖微弱的气息再也无法吹动偶尔落下的发丝。

青溪急了，手足无措地抹了把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女孩毋庸置疑快死了，他或许只有短短几息的时间，倘若错过，那她必死无疑。

可倘若她不是叶晚桐，那他当真要为一个陌生人而死吗？

或许也不会死。

等未来的叶晚桐去世后，她体内的终焉石便会回到他的身体里，他还能靠着那块终焉石苟活。而这小女孩体内的伴生石，他也有机会寻到。

但……

倘若此时他将伴生石给了这陌生的小女孩，几年后叶晚桐体内的伴生石又要如何解释？

他手上仅有的石头已经碎成了两瓣，叶晚桐那块却完好无缺，所以小女孩不可能是叶晚桐。

既然如此……

他颤抖着手捧出那碎裂又其貌不扬的石块，将手放在女孩的心口。

他想，救救陌生人又何妨？

就凭她姓叶，沾了叶晚桐的光，救救她又何妨？

至于叶晚桐的伴生石是从何而来的，他已经无心去想了。他的身心都是她的，山也刻上了她的名字，从何而来又有什么重要呢？

如果今日叶晚桐在他身边，她应该也会选择不惜一切代价救这孩子吧。

既然她不在，那他替她救。

那碎成两瓣的石块自觉地在小女孩的胸腔里扎了根，她身上的创口被新长出的皮肉迅速填上，手脚也恢复了健康的形状。

青溪眼前愈发模糊，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疲惫如洪水涌来，他快要坐不住，更站不起，哪怕是一根手指他都不想动。

小女孩被他放在地上，他回头用混沌的双眸最后看了她一眼，随后扶着竹子缓缓向前移动着。

他不知该去哪，又能去哪，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默默结束这漫长的一生。

竹林里蒸腾的空气让他出了一身汗，衣衫上原本干涸的血再次被沾湿，粉红的血滴顺着他的脚踝落在地上。

有几只路过的蚂蚁闻见了山神之血，兴奋地绕着那一小滩血转圈，以为找到了一处奇异飘香的蜜湖。

迷蒙间，他忽地闻见了一阵栀子花香，猛然瞪圆双眼，举目却是前方空荡荡的竹林，只能苦涩地笑着摇了摇头。

人之将死，幻觉竟也变得逼真。

正想着，一童声在他身后响起。

“哥哥，大哥哥！”

青溪僵硬地回过头，就见方才他救过的小女孩，正手捧一小束不知从何处摘来的栀子花，用亮晶晶又笑盈盈的弯月眼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