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夏在瞧见他胸口白光的那瞬间便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青溪满是血的手捧着一块小小的菱形玉石，与上次黎夏所见不同的是，这块玉石正中间刻着叶晚桐的名字。

她总算知晓为何她即便用了消除术，也无法消除青溪的记忆。

他在自己的墓志铭上刻了叶晚桐的名字！

如此，总是时移世易，沧海桑田，他依旧可以清晰地记得每一个与叶晚桐相处的日夜，直到生命的尽头。

即使叶晚桐早就从这世上消失，他也会牢牢地记住她，没有任何人可以抹去他的记忆。

他亲手给自己做了条锁链，而牵着锁链的人，却从未知晓这一点，而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黎夏不知该作何反应。她默然良久，双唇开了又合，双拳紧了又握，最后却只能嗫嚅道：“你……真疯了。”

青溪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将自己的终焉石埋进叶晚桐的后背。

与此同时，原先安放在她背脊中心的伴生石被挤了出来，而血肉外翻的血窟窿却风驰电掣地合上，从外表再也看不出任何伤疤。

“果然。”他望着碎成两瓣的伴生石，微微扯了扯嘴角，“哇”地吐了口血。

黎夏心头一震，赶忙跑到他身边扶住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青溪握住叶晚桐的手腕，探了探她的脉搏。

叶晚桐依旧双目紧闭，白净的面上挂着笑容，比起他来，更像是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神明。确认她安然无恙后，青溪总算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

“我先送她回去……”他气若游丝地说，说罢将碎裂的伴生石按回胸口。

黎夏急得直掉泪：“你都这样了！我送不行吗？你不是相信我吗？”

青溪摇了摇头，眯着眼擦了擦下巴处滚落的血，对她说：“总得……给我点时间好好道别。”

“为什么啊！为什么！”黎夏抓住他的肩，猛摇着，“为这么一个凡人，你至于吗？”

青溪眼里的神采迅速褪去，唇角弧度不减：“如果我说，我等了那么多年，只是为了等到她呢？”

黎夏闻言却像是触及了最隐秘的心事，泣不成声，嘶哑着嗓子问他：“那这之后呢！她记不得你，你要怎么办？她老死了，你又要怎么办？这之后几万年，十几万年，你都不活了吗？”

“我接受，”青溪累得闭上了眼睛，胸口一阵一阵疼痛涌上，压下去的血不断往漫上，却依旧克制着呕血的冲动，将他该说的话说完，“怎样都好，这是我的选择。”

这世上总有人生如夏花一样绚烂，他爱她，那也得接受她生如夏花般短暂。

他相信，即便叶晚桐不会再记得他，即便他不得不接受她过早的离去，她带给他的影响，远不是一段夫妻日常而已。

自此，他见到的每一株树，每一束花，每一轮月亮，每一汪清泉，都会有她的影子。

他可以自豪地回忆起这段往事，忆起曾认定人间可爱的每一个瞬间，认定这一世曾被一个世间最美好的人真心对待过，这便够了。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黎夏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模糊的视线里，她望见兄长横抱起叶晚桐，消失在她面前，她鼻子一酸，哭得更加猛烈。

青溪山脚下的宅子里，青溪洗净了手上的血迹，用布缠在怎么都无法愈合的剑伤上，为叶晚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带着她躺在了那张他们缠｜绵过无数次的床上。

他盯着她安详的睡颜，有些后悔没给她一场难忘的婚礼，没有和她好好喝一杯合卺酒。

倘若他知道他们会如此收场，他一定让她嫁得风风光光的。

“桐儿，”他握着她的手，嘴唇惨白干裂，声带几乎快要发不出声，“对不起，我无法陪你白头到老了。”

叶晚桐似是听到了他的絮语，沉睡间眉眼紧蹙，嘤咛着吸了吸鼻子，精致的睫毛上水珠未干，仿佛一只蜷曲翅膀淋过雨的蝴蝶。

青溪垂眸，十指反扣住她的右手，沿着她每一根手指的指尖吻过去，又起身吻了吻她的额头，轻轻从她发间抽出那只栀子银簪。

“对不起，我知道你很喜欢这簪子，”他说，“可我想留些念想……”

一只簪子，一只白玉吊坠，他只从她身边取走了这两样，随后唤来采薇，让它见叶晚桐醒来便去找黎夏。

他还想把屋子里关于自己的痕迹全部销毁，身体却越发沉重，最终只能放弃，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回到了青溪山的山洞中。

那日叶晚桐来过后，总是念着要给他加些暖和的床褥，不能让他睡在冷硬的地上，青溪应了她，她便去买了些加绒加厚的褥子，又在褥子下铺了些干净的稻草防潮。

青溪躺在那新的被褥上，握着叶晚桐的簪子，果然觉得自己浑身暖和得发烫。

那暖意裹挟着他，让他不断沉沦，沉沦在黑暗的无边空虚中，沉沦在意识深处，沉沦在没有她的未来中。

在彻底闭上眼之前，他想，下一次醒来，或许已经是一千年后了。

那时伴生石或许会被天地灵气修复完整，或许不会，或许青溪山在那时已经被开采挖掘夷为平地。

但只要叶晚桐能活下去，他便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人间还有希望。

她已然成了他的希望。

“再见，小夫人。希望还能有再见面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