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的窗与墙悄然间爬上一层霜,那冰霜逐渐蔓延至他的脚下,将他冻在床边。
她怎么可以抛下他?
他献出了山神的全部,才换回关于她的记忆,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这辈子都将被叶晚桐这个人束缚,永远只属于她一人,甚至只要她让他去死,他也可以顺从地听她的话。
她怎么可以抛下他?
当然,他不会让她知道他做了什么,这只会吓着叶晚桐,让她时时刻刻谨小慎微地对待他。
他唯独不想见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唯独不想见到她同情的目光。
“你可以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语气中的笑意冰冷又虚伪,“既然你想堕魔,那不如先学着爱我,等你爱惨了我,我再放你走,如何?”
叶晚桐懵然望着他。
如今,他们二人的对话演变至此幅模样,已完全丧失了让人理解乃至回答的半分可能。
他藏着,她隐瞒着,李贞这个可怜人就被当作他们遮掩的纱布,被两人扯来拉去。
青溪的问题一落地,屋里便静得令人心慌。
她的迟疑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她厌弃,慌乱间指尖一用力,竟凭空在掌心化出了一柄匕首。
叶晚桐仰起的双眸定在他脸上,仿佛虔诚等待着神解惑的信徒。
别这样看着我,他悲切地想,别仰视我。
我与你是相同的。
别仰视我,别像其他人那样。
可叶晚桐依旧出神地仰视着他。
他只好垂眸带着她走回床边,让她坐在床上,自己则半跪在她脚边,抬头装作平静地问她:“夫人,你爱我吗?”
他的眼睛像被揉皱的月季花瓣,浓艳的红里透着见不到光的绝望。
叶晚桐没办法说谎,她只要想想他听到自己说“不爱”时那破碎的眼神,她的心就抽搐起来。
她只能点头。
青溪总算是笑了,他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腿上,仔细聆听着,就像那里长了她的心脏一般。
“还不够,还不够。”他说。
“你得爱惨了我才行。”
叶晚桐被他低沉磁性的声音蛊惑,禁不住地问:“怎么才能算爱惨了?”
他贴着她,徐徐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她的肌肤,叶晚桐瞧见他眼下的乌青,又是一阵心痛,伸出手便在他的发顶抚了抚。
“怎么才算爱惨?”他忽而开口,唇角的笑意溢出,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爱到想杀了我。”
叶晚桐手如触电般僵在他的头顶,以为自己幻听,心跳得飞快。
可青溪却又重复了一遍:“爱到想亲手杀了我。”
他脸上幸福的表情不像是假的,叶晚桐赶忙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他没发烧,才抓起他的肩晃了晃,对他义正严辞地说:“青溪,别这么说,这怎么算是爱呢?只有仇人才会想杀了对方!这是恨!”
可说完后,她又没那么自信了。青溪毕竟是神,看得比凡人长远,或许他才是对的。
青溪抬起头,盯着叶晚桐的眼睛,努力尝试从中找到恐惧与同情。
但令他欢欣的是,她的瞳孔里只有担忧以及些许的愤怒,青溪愉悦地想,真好啊,即使他这么对她说话,她还是会包容他。
这天下还会有第二个人如此包容他纵容他吗?
他抓着她的手,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塞给她。
“等你能下定决心杀了我那天,我就放你走。”
如果她真的要离开他,倒不如让他死去。曾经,这世上无人能杀了他,但从昨日起,这世上唯一能杀死他的人,成了叶晚桐。
她不需要拥有任何神力,她只需要将那把匕首轻轻刺入他的心脏,他就会永远陷入沉睡中,再也无法醒来。
多好,他们总算有机会一起死去了。
叶晚桐像握了条毒蛇一样,赶忙把那匕首扔到了床下去,愤然对他说:“青溪,爱不是这般扭曲的!刀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真正爱的人,怎么会舍得伤害他?”
青溪一把抓起匕首,重新塞回她的手中,连带着她的手一起握住,指向自己锁骨的位置。
“你可以试试,说不定你会爱上这种感觉,”他说着将匕首往下按了按,“你说你要离开我,和在我心上捅一刀没有分别。”
叶晚桐拼命和他的力道对抗着,柔弱纤细的手骤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连人带刀一起拽到了床上。
那匕首被她猛地抽出,一把插进床头的柜子上,直接入木三分,在柜上破出个大洞。
她从未如此动怒过,拽着他的领子,泄愤似的在他肩头咬了一大口,留下一道深深的齿痕。
“不许再提!”她一字一句地警告他,“这不是爱!我会用我的方式证明爱你。但你得说到做到,到那时让我离开,不许再把我找回来。”
青溪吃痛蹙眉,面上的笑却真诚了许多。
“好,我等着,”他捂着眼睛仰面,唇角沾了些许咸涩的泪,“等你用你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