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章，”李原在桌边坐下，再次问道，“你昨夜在城门口看见杨遇春那个亲随拿着画像盘查，可看清那画像上的人长什么样？”

李原边问，边观察莫章。

莫章摇了摇头，把短刀举到灯下看了看刃口，才道：“没看清，那亲随把画像卷在手里，只在盘查时亮开给行人看，不过他盘查时专挑年轻男子，年纪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的，一个一个看，看了还问几句话。看那问话的架势，找的就是那沈继祖。”

李原点了点头：“若找的是沈继祖，那画像多半是照着沈继祖的年纪和模样画的。杨遇春背后的人既然知道沈继祖还活着，说明他们已经查到了静海驿，更进一步说，他们现在也知道了沈继祖在豆腐巷，所以才在城门口堵人。”

周海咽下嘴里的饼，道：“李公公，咱家先前说的可没掺假。若有人在豆腐坊外布了暗桩，那你方才进去订货，岂不是把自己给亮出去了？”

“就是要亮。”李原给自己倒了碗水，“咱家亮出去，对方的暗桩才会动。他们一动，咱家才能看清是谁在盯着豆腐坊。”

莫章把磨好的短刀往腰间一别：“你方才进豆腐坊是替萧府订豆腐，可那萧府幕后之人就是朱理。你这是让朱理知道，你已经盯上了豆腐坊？这岂不是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这法子，有时候比静观其变管用。”李原端起碗喝了一口，“朱理知道咱家盯上了豆腐坊，他会怎么想？”

莫章想了想：“他会以为你要抢沈继祖。”

“对。可朱理如今正要金蝉脱壳，他最怕的便是横生枝节。咱家盯上豆腐坊，他便得把布在豆腐坊外的人手撤走，免得被咱家抓住把柄。他这一撤，豆腐坊便空了。豆腐坊一空，咱家才好动手。”

周海忍不住道：“可万一朱理不撤，反而加派人手呢？”

“那便说明沈继祖身上的东西，比他金蝉脱壳更要紧。”李原放下碗，“若真是这样，那咱家便先不动豆腐坊，转头去查大沽口那三艘福船。朱理两头都要顾，那他便是顾此失彼。”

而他，也能从对方的决断中获得自己想要的。

莫章听完，咂了咂嘴：“李公公，你这哪里是打草惊蛇，你这分明是拿棍子捅蛇窝。”

“捅了蛇窝，蛇才会出洞。”李原站起身，“莫章，你今晚替咱家跑一趟，去豆腐坊外蹲着。咱们在巷口茶摊看见的那些个暗桩，你替咱家盯着，看他们今晚撤不撤、撤到哪去。若撤了，咱家明日一早便去豆腐坊找沈继祖。若不撤，你便来报咱家，咱家另想法子。”

莫章点头，把短刀别好，转身从后窗翻了出去。

周海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道：“李公公，咱家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公公方才说，要查大沽口那三艘福船。可李公公有没有想过，你查来查去，到头来查到的，兴许是皇上想让你查到的。”

李原抬眼看他：“这话怎么说？”

周海道：“咱家在大殿下身边待了这些年，多少也知道些宫里的事。皇上做事，向来是让人看一半、猜一半。李公公在临清时遇的那些事……咱家琢磨着，皇上兴许是在等。”

“等什么？”

“等李公公把该翻出来的东西全翻出来。”周海道，“李公公翻出来的东西越多，皇上手里的牌便越好打。咱家说句难听的，李公公在皇上眼里，就是一把越磨越快的刀。刀磨快了，皇上才好用。”

李原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想过这层。周海说的，与他自己所想的差不了太多。皇上把他当刀使，他认。可他这把刀，如今要自己决定往哪儿砍。

“周公公这话说得实在。”李原缓缓道，“可有一桩你忘了。”

“哪一桩？”

“刀用完了，是要入鞘的。入鞘之前，咱家得先把自己的事办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莫章便回来了。

他翻窗进来时带了一身露水，脸色不大好看，坐下便道：“李公公，那两人没撤。”

李原正在束腕带，手上动作一顿：“没撤？”

“不但没撤，还多来了两个。”莫章道，“巷口茶摊上原来两人，夜里又添了两个，都坐在茶摊上，轮流打盹。咱家盯了半宿，没见他们挪窝。另外，豆腐坊后墙柴垛后头那个暗桩，也换了一班。咱家走的时候，新换上来的那个还在墙根下溜达。”

李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外头天色黑蒙蒙的，巷子里还没有人走动。

朱理没撤人，反而加了人。这说明沈继祖身上的东西，确实比朱理要使的金蝉脱壳更要紧。可还有另一种可能，朱理看穿了他投石问路的之意，将计就计，故意不撤，反过来引他去豆腐坊。

“莫章，”李原转过身，“昨夜豆腐坊里可有什么动静？”

“有。”莫章点头，“咱家在巷口蹲着时，豆腐坊后墙的暗桩换班，新来的那个从墙头翻进去，在豆腐坊里待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咱家听着里头有翻箱倒柜的动静。”

李原眉头一皱。朱理的人进豆腐坊翻东西了。他们若是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那沈继祖便没了用处；可他们若是还没找到，那沈继祖便还有用。但无论哪种，沈继祖现在都是个危险人物。他若知道东西在哪儿，便是被灭口的下场；他若不知道，朱理的人迟早会把他抓走，慢慢审。

“咱家今日不去豆腐坊了。”李原忽然道。

莫章一愣：“不去？”

“不去了。”李原在桌边坐下，“朱理加派人手，就是在等咱家去。咱家若去了，便是往他设的套里钻。可沈继祖不能不管，所以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让张梦鲤去。”李原道，“他是兵备大人，管着天津卫的军务民情。豆腐坊里有人私藏禁物，他派兵去查，名正言顺。”

莫章想了想：“可张梦鲤手底下还有多少人能用？万一朱理的人跟他硬碰……”

“不会硬碰。”李原摇了摇头，“朱理如今正要金蝉脱壳，他最不愿的便是把事情闹大。张梦鲤派人去查豆腐坊，只要动静不大，朱理便不会为了一个豆腐坊跟兵备道撕破脸。他只会把人手撤走，免得被张梦鲤抓住把柄。”

莫章恍然：“所以李公公方才进豆腐坊订货，是为了让朱理以为你要动豆腐坊。朱理一紧张，就加派人手。他加派人手，张梦鲤再去查，朱理就只能撤人。”

“对。”李原点头，“朱理撤了人，豆腐坊便空了。豆腐坊一空，咱家才好进去跟沈继祖说说话。”

说到这，李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转瞬即逝。

莫章咂了咂嘴：“李公公，你这弯弯绕绕，咱家听着都头疼。不过有一桩，张梦鲤凭什么替你办这件事？”

“他会办的。”李原站起身，“沈继祖身上牵扯的是周止善的旧案，周止善当年是被谁害的，张梦鲤心里清楚。他若不办，下一个掉脑袋的人就是他。”

莫章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而李原心里清楚，只要张梦鲤也掺和进来，那天津卫这潭水，定会更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