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摘园里“人”挤“人”，每个大棚前的队伍都很长。

子车回跟在“人羊”身后，排在队伍末尾，思考它刚刚说的话。

人类，偷盗者？

就是农业园附近那个非公民组织派来寻找资源，结果失踪了的那些人吧？

本来还在发愁要去哪里找这些人，能得到他们来过采摘园的消息也算意外收获了，不过，更惨的下场？

有比死更惨的下场吗。

那，说不定他们没死？

“喂。”

八哥的头转过一百八十度，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出神的子车回。

“快轮到我们了。”

到门前，子车回不得不仰视眼前的大棚，目测下来，她敢打包票从地面到棚顶至少有三层楼高，想想如果是为了适应进行后植株暴涨的体型，那也情有可原。

这么看，为什么塑料布都很干净有了解释。

大棚都是异种们按自己的需求，重新搭建的。

简直有农业文明正在建立的味道。

子车回还沉浸在对变异种内部竟然有文明发展的惊讶里，“人羊”已经先一步进去了，没了“人羊”身形的遮挡，门帘上大片喷射状的血迹映入了她的眼里。

她被猩红色刺得一激灵，小心翼翼拉开门帘，预计中的血腥味却没扑面而来，入鼻的，反而是清爽的果香。

不是血么，那是番茄汁？

子车回谨慎地钻进去，和快要挤开门帘长到外面去的绿叶撞了个满怀。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上方，一根快断了个枝条悬在她头顶，鲜红的番茄一晃一晃。

“别堵在门口，影响后面的采摘工进来。”

八哥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有点儿模糊。

子车回秉持着宁可挨骂也不想犯错的原则，主动问：“番茄我直接摘吗？有没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虽然指望一只变异种认真教她有点可笑，但她只能祈求人羊吐点真话。

逐渐远去的声音听起来变得有些不怀好意。

说是跟着它，可“人羊”压根不等她。

“注意的地方？”

“注意选几株合你眼缘、哦不不……呵呵，是你能入得了它们眼的番茄藤吧。”

子车回来不及细思它话中的深意，伸手就要去摘番茄。

突然，耳畔炸出一记杀猪般的惨叫。

又一道新鲜的“番茄汁”洒在了她身后的门上。

她猛地朝惨叫传来的方向看去，有位采摘工被枝叶缠住全身。

挤爆了。

死去的异种和她只隔着两三株番茄藤，拜进化后强化了的感官所赐，叶子间隙传过来那股腥味儿和破碎的惨死画面格外清晰。

藤条卷着碎肉，还冒热气的脂肪滚落到土里，变成作物的养分。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心理承受能力在训练期也是执行员必修的一课。

可仅仅一个呼吸间，那味道就消失了。

代替它的，是清新的番茄香。

如果不是身边的叶子上还残留着血珠，子车回恐怕也只能当刚刚瞥见的一切只是错觉，而身边的，不过是几滴倒映了红彤彤的番茄果实的露水。

周身的叶子好似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依旧亲亲热热往人身上蹭，子车回下意识地拨开叶子想赶紧逃离这片吃人的番茄藤，恰好后面又有新的采摘工进来，隔着枝条往前挤，把她朝前面推。

跌跌撞撞逃了一大段路，除了采摘工从绿叶间穿行的沙沙声，棚内时不时会响起一两声尖叫，叫声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没有规律。

子车回的心情逐渐从害怕，转而变成麻木。

所谓的合眼缘，根本就是随机的吧。

正当她以为距离足够远，抑或是跑得再远也没用，停下来打算喘口气。

咔嚓。

脚下踩到了什么。

子车回低头，看见了一对眼熟的羊角，和森森白骨。

八哥早已不见踪影。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提着竹篮的手腕在细细发抖。

片刻后，子车回摘下离她最近的一枚果实，扔进篮子里。

什么也没发生。

……

子车回带着满满一篮子果实从番茄棚出来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一室的绿藤缓慢地扭动着，像在朝她招手告别，又像是披萨烤盘上跳舞的木鱼花。

究竟谁才是食物，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采摘园，边界早已模糊不清。

跨出大棚，她腾出一只手，狠狠拍了两下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

没了异种愿意给她领路，接下来的路只能跟紧大部队摸索着走，采摘园还只是她前往核心区的起点，后面全是未知，才这点挑战，怎么可以被吓倒。

深吸一口气，子车回抱紧篮子，重新走上石板道，融入采摘工的队伍里，跟着它们朝采摘园出口前进。

出口连接的直道贴着农业园的最西边，为了和外面的地界分清界限，西边用铁网拉起了一道高高的围栏。

围栏和石板路中间空着一整段的泥地，与异种建起的大棚比起来，顶多算得上是条蜿蜒的水沟。

子车回起初并未在意这片泥地。

直到上面出现了一两顶棚子。

棚子和大棚的造型一模一样，只不过体积缩小了至少十倍，为了吸收阳光搭上的半透明塑料布也换成了能将光线严严实实遮死的白布。

有白布遮挡，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但布阻隔不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