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花吗?当时的夏青兰借着烛火细细翻看钗子的形状。夏青空无言地看着妹妹空洞无喜悲的表情,咬嘴犹豫片刻挤出很小声的一句。“等等兄长,快了。到时候兰儿能过生辰,有光明正大的笄礼。能像常人家的女娘一样…能像别的少主一样,过平常的日子…”
夏青空的古怪并没能让夏青兰理解。看着妹妹只是歪歪脑袋透露出非人的不解,夏青空叹气揉了揉那草一般的一头炸毛。夏青兰确实不解。霜湘还能发觉夏青空送钗子是想唤起什么,它理解不了的东西,而夏青兰还不如自己这只被她开灵智的鸟。这也不能怪她,毕竟人怎么能理解自己没有的事物呢?
霜湘能替她看世界却不能教她该有的人情冷暖。我只是剑中灵,一只鸟罢了,霜湘想。比如现在,它也没有很懂这些女子表露的那种说不上来的愤怒与心死出自何处。它看了世界,看了很多山河湖海,也看了不少风土人情趣事,却仍是不懂人间规则又或人心。
剑灵和人都陷入沉默。夏青兰手指翻转的速度越来越快,银簪在指尖划过漂亮的圆弧银影。早些有个小孩儿跟那个像狮子的男人讲过几句话,声音不大,但自己听见了。国师…夏青兰没听说北梵有国师,山庄的情报也没有提到这个人。情报不出错,那么国师只可能是老国师,属于前人的国师……如此来此人该有几岁?北梵老大君有国师?这地方算国吗?夏青兰不喜温书,课业荒废严重。让她去翻古籍、史书属实难为人,故而对这位无印象国师,她只能不见为妙。
“国师…国师是谁?算了不重要,他要到了,计划需提前。一日,把营内所有翠鸟清掉,周边的就地解决。西梵境内所有消息一个都不能流出去。”夏青兰沉思安静小半柱香后传音说。“告诉那俩…叫什么来着…后日入夜闹出些动静,赶在国师到前动手。”
“夏头和夏脑。那俩人各怀鬼胎,当不得惊鸟的石子。不怕他们把你坑了?”霜湘翻白眼回道。“等的越久,伪装越久,计划成功的机遇越多。你很少这么没耐心,一个国师而已,缘何急着收网啊。”霜湘属实不解。
“一些不好的预感,国师是变数。”
“行吧,行吧,就会使唤我。”霜湘咕哝着答完便飞走去办事了,留夏青兰独坐帐篷中。只见她停了转簪的手,收簪同时调了个盘腿姿势,右臂撑在右腿上,右手撑脸,继而阖上眼皮,闭目养神起来。要是被夏青空看见,又要好生念叨了,她想。
入夜,月黑风高,风沙起。一位不起眼的灰衣游人对狂号的风沙视若无睹,径直迈进沙狼的地盘。他没有半点费力地穿梭在携沙的风中,突地,风停沙寂。一轮明月走出云层,投射下皎洁的光影。游人不适应突显的白光眯起眼睛抬手遮眼,借手挡光,一双浅灰色的眼瞳睁开。他透过指缝望过去,唇边勾出一抹浅笑。“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吗?”感慨完宛若得到了什么启示,游人四下查看一番,拍拍臀部坐下。正处矮沙丘顶,仰头观月,风景甚好。
“冥界的天总带着浓重的红与黑,显得这圆月愈发可贵,你说是吧,羌哥。”灰衣人兀自开口。
一位身穿棕麻衣的农人老头凭空出现在灰衣游人身边道:“可真是折煞老夫了,这声哥如今是万万当不起的。”
“凡间景致好。原先的皮不好吗?为何用这个?”
“我老了。”
“是吗?”灰衣人掀下兜头的罩袍,一张忧郁的脸于阴影中沐浴在月光下。若是能遮盖眼下的乌青,这会是一张清秀、深受姑娘喜欢的脸。“也是,只有我们狐狸才会追着皮囊不放。是吧?”
“哈哈。”老羌干笑几声。“年轻时不懂事,让大人见笑了。”区区百年不到,最珍视皮囊的狐狸竟会放任脸如此。记忆里腼腆的少年好似走丢在了年岁里,又好像没有。
“说的也没错。”顶着一张青年脸的骸摇摇头继续盯着月亮。“狐狸就是喜欢好皮囊,比如我那好侄女,不就被一张皮勾走了。”
老羌沉默,他从没想过骸会提到小公主的下落,毕竟曾有流言疯长。如他所说传言是真的,九公主还活着,妖族最后的希望。短暂的一丝欣喜过后是无望,那只小狐狸担得起妖族吗?等她出手又是何年何月?这位九公主曾经搞得整个冥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今日领着柳絮抓鸡,明日带着群猪挤蛇毒。上房揭瓦,从不消停,这样的领袖值得托付吗?一个毛头丫头。
“同族几乎死了个干净,她还为了那么张皮跟姐姐置气,真是个不乖的孩子啊。甚至最后害死了阿姐…不过,她一向不大听话就是了。羌哥不会也信什么妖族最后的希望吧,明明只是百岁的小儿而已。”
老羌没有接话,二人间唯有沉默。
“羌哥不信我?”
“大人才是如今的妖族首领。”
“虚职罢了,无人在意。”
“但和那帮神叨叨和谈不是大人做的吗?大人为妖族、为吾族做的,老夫看在眼里。”
“也就你们会记得我的恩情了…柳家小子宁可夺权也要离开我的治理,唉…怎么一个个的,都那么好战啊。罢了,以实力为尊我确实不够格。”
老羌的后背渐渐湿透,潮意透出麻衣,留下湿痕。“老夫真是老了,这么些旧事竟是有些不记得了。”
“族中如何?后辈皆还好?”骸背手站起,居高临下看向老羌。
“若能有个聪慧的,就不用如此发愁了。我大限将至,也不知道能庇佑那些小家伙到何时…唉。”
“我这儿有件事,若是能成或许可以借宝地渡了此劫。”
老羌抬头今晚第一次与骸对上视线,头发花白的老者仰望着乌发青年,恰如此次叙旧。羌后知后觉,或许从接到那封信开始,自己便再也回不了头。
“谢大人记挂,不知是何事啊?”
“杀人。”
“杀何人?”
一卷卷轴凭空出现,在空中徐徐展开。羌借着月光眯起眼睛辨认,一时没说话。
“三日后画中人会途经你的地盘,不要让她走出这片沙漠。”像是看出了羌的顾虑,骸抬手拍上他的肩道:“会有人来帮忙的。”说完,他收手轻击手掌,卷轴合上飘到羌面前。羌盯着那柄卷轴,迟迟未接,良久只听他一声长叹。
“若有万一你会护吾族安然吗?”
“自然。”骸再次望向明月。
“他们还小,当真放心不下啊。”羌抬手接过卷轴。
“我会让吾族踏上归途。”
“…借大人吉言,望如大人所愿。”
过往雄心与挣扎皆如“宫阙万间都做了土”,结局自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