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兰是独自离开蝶谷的。临行前墨谣自是备齐了茶点、酒水、衣物、过关路引等多种出行必需和御剑、马道、凤凰飞、漫步等多样出行方式。夏青兰站在宗宫大门内注视眼前右侧歪歪斜斜的山状物又瞥一眼左侧豪华宽敞,用青丝绸缎披挂装饰,还拿金线掐丝蝶纹的四角银宫铃马车顿了顿。这是要去逃荒?还是要去巡游?
小谣谣啊,小谣谣。这是拿干娘寻开心呢?夏青兰轻笑,脚尖点地跃上状若小山的茶水点心,继而拍拍裙摆一屁股坐在山顶埋头挑挑拣拣,期间间隙顺便往口中塞入一块蝶茶酥饼,边吃边挑。不多时几个锦盒顺着冰霜白痕从山头滑下来,被墨燕稳稳接在怀中。
墨燕高声问:“夏长老选完了?”
夏青兰眯起眼睛向下看去,五个锦盒在墨燕手中落成高高一列。“你在这儿做什么?给我几个小侍女便是,哪用的上大名鼎鼎的燕娘子。”
“长老过誉了。宗主吩咐过,怕小女郎身手跟不上长老步子,遣我过来看看。蝶酿早已备好。”墨燕看向身侧。
夏青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串麻绳上拴着六个酒坛子。“下次这种事不用那么麻烦,这一山像什么样子。”
“可上回挑的点心长老一个都不中意,宗主少见动了气。”
“咳咳咳,我那是。”
“若再如上上次备酒酿团子、酒心饼、酒糟,夏少主怕不是要闹了。”
夏青兰尴尬移开视线。墨燕笑盈盈道:“望干娘少喝些莫贪杯,路上小心。”
“拖她记挂了,哈哈。”夏青兰从山上一跃而下,接过包好的锦盒扛起麻绳挂肩。墨燕帮她理好行囊道:“宗主吩咐备些蜜饯,便挑了些嘉庆子入袋。”
“这马车停在库房多年不用,不是为了今日拿出来的吧?”夏青兰看着马车自言自语。
“宗主意思是若长老需要…”
“不必。还不如骑马…”
“马也是…”
“不必,麻烦。”
墨燕施礼笑道:“那便恭送长老,一路顺风。”夏青兰点点头,青炎一现,消失了。
梵乡河滚滚向前,翠色的河水色泽艳丽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宛若绿色的宝石流彩。河边马道上烟尘滚滚,夏青兰骑在马背上一路疾驰而来。靖龙城墙依旧矗立在远处平原和群山的峡口间、群山上,城墙下仍有大片用地被边军驻扎。
靖龙犹在,而往事却在时间流逝下换了副面貌。旧的马道、荒木消失或淹没在新屋瓦舍下。原先的马道驿站成为矗立于河畔的荒屋,旧日的人成为边城中普通的一份子,居所围拢在街道窄巷中,破败窄小。旧日的荒原已然成为北境边关的大城-青凰山下的大城-青北城。
谁知道皇帝为何起这个名儿,是终于想起来还有青凰山这处封出去的荒山了?夏青兰与青凰山隔河相望,山顶终年有皑皑冰雪点缀,阳光一照泛出耀眼的白。袅袅炊烟缓缓飘起,夏青兰有些恍然,边关风景无外乎连绵草野、无尽荒原、大漠孤烟,就连北梵人也有近似炊烟为家的意向。但对于夏青兰来说,家或许是那片漫山遍野的蝶花林。山头那一小方皑皑冰雪和抬首被林间分割的湛蓝苍穹困不住她,当真如此吗?还来得及,夏青兰略掉马头,向着青北城城门而去。
暮色下,青北城上空泛起浓郁的紫调,斜阳挂枝头带来最后的暖黄、昏红与紫意连成一片。夏青兰漫步在青北城狭窄的街巷内,路过的行人乍一看生面孔总会停下脚步回头多瞅两眼,毕竟是生面孔的美人在这边境苦寒之地不多见,单手拎三壶酒的美人那更不多见,可遇不可求,何况这美人另一手还拎了三盒点心,好臂力啊!夏青兰对这些视线置若罔闻,她回忆着方才停马时医馆学童说的话。
“长老要寻的人好找,回街巷尽头那家便是。”言闭,小童歪歪脑袋思考片刻,又像是怕夏青兰找不到地方补充说:“那家篱笆院里还种了棵黄杏树,杏子味道不错,可甜了!先前那家婆婆来给了我一颗。巷后有一家酒坊名曰马道茶肆是他家的产业,可大了!不过,长老寻的婆婆年岁已高,前些年就不在酒坊坐店了。”
在回忆里夏青兰挑眉,药童装扮的小孩儿不解地与她大眼瞪小眼,直到…“潘生!”行医打扮的医馆先生从里间走出,他手握卷好的典籍对着小童脑袋来了一下,咚!“啊呜!”叫潘生的药童捂着脑袋叫唤。医馆馆主是位有点年纪的老头,非常刻板地留一簇山羊胡施礼道:“这小娃子刚来没几年,说话不利索望长老见谅。在下李潘判,青北城的桩长听凭长老吩咐。”
李这个姓…夏青兰思及此又觉有些拿不准这假名究竟是谁的主意,狗子…潘判…胖胖?现下的夏青兰噗嗤笑出声。反正当时的她既没想这么多又没想和一个孩子计较,摆摆手问:“水帘幕在你这儿?”
黄昏下的医馆无人,能从敞开的窗瞥见街上人行色匆匆的影子。李潘判恭敬道:“正是。长老想走暗路上山?”夏青兰丢给他几坛酒和一盒点心道:“最迟寅时,这些先丢进去。马你们处理,走了。”
“哎,是。”一老一小目送夏青兰利索地离开。
想着想着回忆结束,一抹杏黄色闯入眼帘。夏青兰抬眸,一株杏树,枝头挂满了黄澄澄的杏子,已是杏熟的时节了?蝶谷四季变化不显,蝶花终年盛开,待久了便分不清外面的年月。已然来到窄巷的尽头,眼下正对的篱笆院规整,院角养着四笼鸡,院内放着几张矮椅。天色变暗,瓦屋内渐渐亮起烛火。勉强借着天光和瓦屋透出的火光能看清有个人背对夏青兰坐在院内矮椅上,由于背坐的缘故,暂时无人发觉有客到访。
昏暗混杂着蓝调笼罩在窄巷和尽头的小院方寸间,坐在矮椅上的老人头发花白,脊背佝偻,满是皱纹的手上下翻动像是在系什么,从夏青兰的视角只能看见一簇鸡毛尖和地上纷飞一地的各式鸡毛。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直到瓦屋的屋门被人推开,烛火彻底没了遮挡照出来晃过夏青兰的脸,也映亮她前面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