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正半蹲在一座被拆开的老旧水泵旁边，埋头研究着，地上还摊着一堆生锈的零件和脏兮兮的工具。
“你这是在干什么？”
路易斯抬起头：“修水泵。”
“我当然知道。”明华走近，俯视着她，“我是说，你们工坊的人不是在隔壁街登记吗，你怎么来干这个了？”
“登记处有人看着。”路易斯重新低下头，“这里的水泵坏了，我借来了一些工具修一下。”
明华脸上不禁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她还以为路易斯在各种拉自己以前认识的人登记，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在修什么破铜烂铁。
明华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自己。
她侧过头，发现不远处站着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和一个小女孩。
三人都穿得很简朴，男人看见她望过来，立刻堆上笑脸，露出一口黄牙，然后拉着妻子和女儿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是谁？”
“以前认识的人。”路易斯说，“整个黑街只有两个水泵，这个不能用的话，他们取水不方便。”
明华再次看向那座破破烂烂的水泵。
“你还会修水泵？”
“在工坊学了一点修理的皮毛，立德应该更擅长这个。”说着，路易斯凉凉地瞥了明华一眼，“但是他被你拉去跑腿了。”
明华幸灾乐祸道：“没想到吧，你的旧识在我们的比赛里，竟然帮我做事。”
说着，她又漫不经心般问：“你今天登记了多少人？”
路易斯头不抬，手不停：“你猜。”
明华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已经输了，所以不敢说？”
路易斯也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怕自己输了，所以才特意跑过来打听？”
“谁怕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喷泉好？”
不知什么时候，那对夫妇带着的小女孩跑了过来，蹲下身看路易斯手中的铁管。
黄牙男人冲小女孩喊：“迪迪，快过来！别妨碍教会的大人们！”
路易斯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喷泉还没好，迪迪再等一下。”
迪迪乖巧地点点头。
明华突然想起，以前路易斯拉着明溪的手把她送回家的画面，不由愤愤地想，这家伙在小孩子面前装得还挺和善的。
她又开始拧着眉毛观察水泵。
她当然知道喷泉什么样，开使徒会议的教会圣殿面前有座宏大的喷泉，明斯特府的花园里也有一个漂亮的小喷泉。
而眼前的水泵只有一个泵嘴，就算修好也只有一条细小的水柱。
那个叫迪迪的黑街小孩估计没见过真正的喷泉，才会把这种东西当喷泉吧。
明华撇撇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路易斯的双手很灵巧，几根修长的手指在污黑的零件之间穿梭，时不时拿起工具，敲敲打打。
她换了一个螺丝，检查了下水管，又重新调整了拉杆。
明华看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她在做什么，又开始打量起路易斯。
她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冷白色的手背上还沾着黑色的机油。
长长的睫毛微敛，几缕黑发垂到脸侧，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看起来十分专注。
明华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路易斯的操作渐渐变得困难。
她调整蹲姿，换了好几个角度，大概还是看不清铁管内部的情况。
只听她轻声自言自语：“要是有一盏灯就好了...”
话音未落，一团柔和的白色光芒忽然在水泵上方亮起。
路易斯愣了一下，抬起头。
明华抬起右手，掌心上方悬浮着一颗小小的光球。
她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这样能看得清了吧？”
明亮而稳定的光芒，将水泵内部的铁杆和螺帽照得清清楚楚，像一盏灯。
路易斯似乎很轻地弯了下嘴角，低下头，继续修理。
泵身内部有个角落仍在阴影里，路易斯顺手握住明华的手腕，将她掌心的光球引向一处细小的接缝。
手腕被温热的触感轻轻包围，明华猝不及防地手指一颤。
路易斯的动作似乎也顿了一瞬。
但她很快便重新握稳，牵引着明华的手，将光球移向需要照亮的不同区域。
明华垂下眼。
那只握在自己腕间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温热，指腹还沾着些许修理留下的油污。
力道很温柔。
还记得第一次和路易斯战斗的时候，自己的手腕曾被她毫不留情地踩成骨裂。
后面还有很多次战斗中，路易斯用力抓住这只手腕，为了制住她的行动，或者打断她的施法。
但现在，路易斯只是轻柔地握住自己的手腕，缓缓挪动。
自己也是。
明明可以挣开路易斯的手，直接多放几个光球固定在半空中各个角落照明。
可不知怎么的，她没有这么做，只是静静地任由路易斯握着她的手腕。
她们明明是宿敌，什么时候竟能这样平和地相处，甚至...算得上亲近了？
温热的触感在自己的手腕停留了太久，被握住的皮肤甚至感觉开始发烫。
明华抿了抿嘴，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质问道：“怎么这么久还没修好？”
“快了。”
又过了一小会，路易斯忽然轻声说：“如果维娜来找你讨那个人情，先告诉我一声。”
明华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低头，却只能看见乌黑的发顶，看不见路易斯的表情。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手腕上的力道便松开了。
“好了。”路易斯站起身，冲着仍然在眼巴巴望着的小女孩说，“要不要试试？”
丽莎走过来，握住压杆用力压了几下，水泵猛地发出一阵咕噜声，然后重新喷出水流。
先是浑浊的水，很快变得清澈。
“喷泉！哇！喷泉！”
迪迪迫不及待地跑到泵嘴下面，开心地伸出两只小手去接水。
冰凉的清水从小小的指缝间漏下去，飞溅成了一朵朵美丽的水花，在还未熄灭的光球下，像一座很小很小的喷泉。
——
目送明斯特家的马车走后，路易斯却没有往工坊的方向去。
见夜色已深，她悄然潜入圣殿后方。
两日前，大祭司离开帝都，前往另一个城市的教区办事，预计至少三四天才能返回。
她已经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大祭司的私人档案室位于不得随意进出的内圣区，周围到处都是感知法阵，能捕捉未经授权的魔力波动。
不过对于魔力极低的路易斯来说，这倒不是什么问题。
棘手的是档案室外的强大魔法结界。
昨夜，路易斯已经来踩点过一次。这里的结界，晚上只有一个时间会开放一瞬。
路易斯藏在廊柱的阴影里，安静地等待。
片刻后，一名侍官推着归档车经过。
门上的魔纹依次亮起，路易斯紧贴着归档车的阴影，无声地移动，几乎与车轮同时越过了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