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响起第一声鸡鸣,谢金米从屋里走出来,搓搓脸,打算往锅里倒水煮米,就见灶上冒着热气,灶炕里堆着亮着红星的灰烬。再往灶房外走两步,周日盈面无表情地拎起柴刀,背好背架。
周日盈说:“早饭在锅里。柴不够了,我去山上打点柴。”
谢金米看着周日盈越来越远的脊背,隐约觉得心慌。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过头了,就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宁静,但是让人喘不过气。
她犹豫再三,忍不住在饭桌上和周老头提起这茬,但是对方浑不在意。
周老头:“懂事不应该吗?年纪这么大了,不懂事才奇怪呢。而且她懂事点,你不也轻松吗?你们女人就是心思多,瞎操心。”
谢金米眉头皱了又开,开了又皱,转向问周一,他那顶毛帽子怎么样了。
周一神色恹恹地喝粥:“娘你糊涂了?我姐不是早给我了吗?就是她手工活太差,丑死了,所以我让给她了。”
谢金米满腹疑团。
大妹私下养猫的事她知道,老周给她一张猫皮给儿子做帽子她心下还嘀咕过大妹看到会不会不高兴,毕竟她偷偷养了只猫,会爱屋及乌——谁料后来当着全家的面,老周说这张猫皮就是大妹养的那只猫的。
她当时害怕极了,大妹性子倔,指不定又要和她爹怎么闹呢,没准儿还得打起来。
现在大妹长大了,有把子力气,老周又老了,真打起来也不知道谁会倒下。
她正发愁怎么劝,谁承想,大妹喘了两口粗气就平静下来了,还跟他们告辞,拿着缝补的东西就回茅屋了。
她很担心,但是老周很放松,仿佛猜到会这样似的,心情特别好,晚上睡觉居然还帮着关窗了。
那夜之后,大妹就变得很文静,再也不和老周犟了,而且只会闷头干活,日常的闲聊也没有了,就连偶尔会见到的那个小朋友也再没出现。她仿佛失去了与外界沟通的本事,成了一只能行动的木偶。
谢金米觉得不对劲,但是又逐渐习惯了这种不对劲。
那头,周日盈开足马力在山上打柴,用平常人打一担柴的时间打了两担,然后从另一侧下山,到别的村子卖一担柴,接着再原路回村,不过没回家,去了千文家。
她之前按照千文的意思,第二天同一时间去找她,原以为千文会为难她,狮子大开口,或者直接不教她,哪想得到,第二回见面,千文就打扮成长袍宽袖的老师模样,二话不说就要给她上课。
周日盈问了才知道,千文让她第二天来,是因为她太惊喜了,想认真备课好好教学,不辜负自己的期待。
周日盈也很惊喜,当即掏出所有家当——五枚铜板——回馈千文。然而被对方诧异地拒绝了。
千文:“我娘说了,每、每个人都有学、学习的权利。我教你,不、不收钱!”
周日盈差点要落泪了。
千文越是这样,她就越想回报人家。每次来找她学习,她都给千文带点礼物,有自己编的头绳,有自己织的手帕,有自己烤的山鸡,还有溪里捉的大虾——这回送的,是她从树上摘的野果子。
千文不会拒绝这些小礼物,看到有吃的,就拉着周日盈一块吃,吃完了再学习。
千文问过周日盈学习的意向,知道她不是想成为文豪,只希望不当睁眼瞎,便设定了一个计划,核心是教她认识常用字,然后再逐步扩展词汇、成语、俗语、经典故事……短短几日,周日盈已经把数字和一些简单的字学会了。
周日盈踏实肯学,记性也好,千文教的东西很快就能记住,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她没有学习用的纸笔。
识字的时候,周日盈都是用木棍在地上划拉来学习记忆的,没有浪费的问题,确实有用。可是念书不光是认字,要学词语,学句子。每个字都能写,但写成一句话可能就不连贯,泥地代替不了纸张,木棍和真笔的触感也不一样。
千文建议周日盈想办法让她爹给她买套纸笔,周日盈也希望可以这样。但是周老头连让她念书都不肯,还会花钱给她买纸笔吗?
她自己是在攒钱,咬咬牙也能凑出钱来买。可是纸笔都是消耗品,一波一波的,她赚的还没用的快。现在把钱花光了,以后她又怎么办呢?
千文只以为周日盈的爹是供不起束脩才不让周日盈读书,哪知道连纸笔的钱都不肯掏。她想当然的以为就是周日盈心太软,不忍心问老父亲要花销,便劝她理直气壮一点,直截了当说自己要什么。
周日盈苦笑,道她家里情况和千文家不一样。
她跟着千文学习后才知道不是每户人家都像他家一样冰冷。
千文的父母是各自的原配,膝下只有千文一个女儿。千文的爹姓李,文文弱弱,是村里有名的教书匠,是个秀才,村里小孩要读书的,基本都在他这启蒙;千文的娘叫千秀章,为人泼辣,雷厉风行,家里家外操持得井井有条,就没有她干不成的事。两口子个性不同,但都很疼爱千文,即使千文结巴两人也不在意,千文想干什么只要有理就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