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京杭大运河,临清县。
临清乃是大明运河第一大钞关,后世尝言此地“繁华压两京,富庶甲齐郡”,自宣德设关以来,舟樯辐辏,财货汇集,已然是运河咽喉重地。
然而此刻,宽阔的河面上却堵成了一锅沸粥。
南来北往的上千艘商船、客船,还有插着红旌、标着奉旨赈济的粮船,全都被儿臂粗的铁索拦在闸口外。
赵构的青帷商船此刻伪装成了江南丝绸商“沈记”的座船,随着水波静静停靠在芦苇荡边。
“爹爹,这闸口怎的封了?”赵旉扒着船舷,小眉头紧锁着前方。
赵构缓步走到船头,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
河风吹得他青色的氅衣猎猎作响,目光越过闸门,
“南边的沙湾,黄河怕又决口了。泥沙倒灌进了会通河,临清以南的河道淤堵了,大船吃水深,过不去,这闸门自然就落了锁。”
“天灾拦路,那岂不是连朝廷的赈灾粮都过不去了?”赵旉到底聪慧,转头看向不远处被堵在闸外的官船,有点担忧。
赵构摇了摇头,指了指岸边那些交头接耳、目光乱转的漕帮汉子和钞关小吏,
“不错。黄河决堤,水浅难行,这原本是老天爷降下的灾。可对有些人来说,这却是千载难逢的发财良机。水浅了,大船走不通,就得换他们手里的小船。运河断了,治水的石头木材运不过去,就得任由他们坐地起价。”
说罢,赵构拍了拍赵旉瘦小的肩膀,随后转头看向身后的朱骥,
“去找两条吃水浅的轻舟,带上几个人随我南下。咱们去探望一下徐元玉。”
朱骥双手抱拳,沉声应了一句“遵命”,转身便下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两条不起眼的乌篷扁舟便悄然驶离临清,顺着浑浊的河水,一路向南扎去。
越往南行,河水愈浅。
原本可并行三四艘漕船的会通河大动脉,遭黄河倒灌,泥沙淤积,如今只剩一道狭浅水流。
两岸景象陡然凄惨:滩涂干裂,沿岸三三两两的流民,个个面有菜色。
赵构一袭常服立在船头,负手看着两岸,脸色仿佛罩着一层寒霜。赵旉安静地站在身侧,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行出不过二十余里,乌篷船的速度被迫降了下来。前方的河道,赫然出现一片浩大的“剥浅转运”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