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旧雨巷时,夜风很凉,她竖起衣领,沿着永安路往西走,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
思南公馆在租界的西南角,桑华叫了辆黄包车,车夫是个寡言的中年人,佝偻着背,拉着车在夜色中奔跑。
她靠在车篷上,望着两边倒退的街景,半小时后,黄包车停在了一栋小洋楼前。
小楼是典型的法式风格,乳白色的墙面,墨绿色的窗棂,二楼窗内透出温暖的灯光。
桑华站在铸铁大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海棠叶的清香拂过脸颊,让她稍微镇定了些,她抬手,按响了门铃。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没人在家、准备离开时,门开了。
夏云津站在门内,穿着深蓝色的丝绒睡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马上惊讶就被更深沉的情绪取代。
“桑小姐?”夏云津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桑华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面容比白天见到时柔和了许多,没有军装带来的威严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峻。
“你还记得我。”桑华诧异。
“当然。”夏云津勾起嘴角:“我一直盼望着桑小姐找我叙旧呢!”这话说得随意,桑华却分不清是客套,还是真的。
“你公务繁忙,我不便打扰。”她表现得很客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那现在这么晚了……”夏云津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桑华注视着他,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我想请你帮个忙。”她直截了当,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夏云津沉默了片刻,虽然沉默的时间很短,却让桑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一双深邃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愿意,还是不愿意?
“进来说吧。”夏云津对她说。
书房在一楼,不大却雅致,架上摆满了中西典籍。书桌很大,上面摊着文件,墨水瓶的盖子还开着,笔搁在砚台上,像是刚刚用过。壁炉里烧着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暖意驱散了夜寒。
夏云津关上门,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白兰地,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动,映着火光。
他想了想,给桑华倒了杯热茶,茶汤清澈,几片茶叶在水中舒展。
“坐。”夏云津将茶递给她,自己在书桌后的高背椅坐下。
桑华捧着茶杯,在沙发坐下,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发生什么事了?”夏云津问道。
桑华将陈桉被捕的事简要说了,隐去了旧雨巷的事,只说陈桉是她的朋友,因为参与进步活动被巡捕房抓了。
桑华说得很谨慎,一边说一边观察夏云津的表情。
夏云津看出她眉宇间极力掩饰的紧迫,但他没有逼问,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
等桑华说完,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看着她。
“桑小姐可知道……我帮你意味着什么?”
桑华自然知道,但她没有退缩。
她搁好茶杯,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直视他的眼睛。
这个姿势有些大胆,有些逾越,但她顾不上了。
“请你帮帮我!”
夏云津抬起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桑华能看清他眼中细小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从眉眼到唇线,那目光太直接、太炽热,桑华的心瞬间跳得乱七八糟。
片刻后,夏云津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上扬。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他望着窗外浓浓夜色,声音低沉:“我这个人一向利益分明,我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桑华被问住了。
她能给他什么?或者说,对他而言,她有什么利用价值?
“我……”她轻声说:“我总会有帮到你的一天。”
夏云津转身,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先欠着吧。”
“所以……”桑华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会帮忙?”
夏云津走回书桌旁,拿起酒杯,将剩下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唇角勾起:“回去好好休息,到时候可别赖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