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流的漩涡直抵南下,盛京的天越来越冷,天寒地冻,路凝成霜,檐角水结如锥花。
离下定的时日已过七日,秦府门口却迟迟难见荣安伯府的人来,迟迟不纳征,这婚事也悬在半梁。
有人喜,便有人丧。三房那个素日里见首不见尾的秦老爷便是后者了,今日便在白日里出现,一脸怒气地冲进矜安苑,往昔门仆便是守不住的,更别谈息兰,抱竹两个丫头,秦宁佑也告诫过她俩门口守着便是,其余的都是她的事。
深色官服衣角连着宽袖摇摆着进里苑,两丫头无不是一脸担忧地看过里苑,担心小姐受落难,人有时候就犟在胡同里,不给自己放出来。又愤懑不作为的秦三老爷,除了如深宅怨妇,进苑便是一通乱砸,脾气撒了,拂袖而去,说难听点没有半点用处,或许破铜烂铁些许硬,他老人家几经年岁仍半分骨气也没有,只冲着小姐横。
可这次极大不同,纵使眼底下阴翳黑极了,可周身板正,出来的步子迈的极沉缓,屋里也不闻七零八落地杂碎声,待得时间半炷香不到。
息兰和抱竹面面相觑,后脚进了屋里,秦宁佑一身翠绿萝衫裙,倚坐在窗边的棋桌案,身姿亭亭,神色如水淡,修长的指节拧着杯盏靠在嘴边一点抿着茶水。
秦三小姐肌肤白皙,眸亮眉黛,半个身子在暖阳里,鼻梁一侧打下片阴影,恰好与面颊上的清浅小痣衔接,清淡媚艳天成,如璞玉,玉山琼雪,而这身绿将往日人身上掩着的活气展露无余。息兰和抱竹脸上掩不住的笑容,秦宁佑平素里也不喜约束手下的人,偏恩威并使,佣人里无不是胆大心细的,何况俩丫头是从安庆一路随着她的。
秦宁佑撇过眼来,问了声:“你们高兴什么?”
抱竹往前一步,不看其表,便可闻语调止不住的上扬:“自是小姐好看,特别这身绿,青翠欲滴,饶是远边的青峰,似飘似仙……”
息兰实在没忍其说话下去,拍了下肩肘,示意适可而止,对上小姐投过来的视线,赶忙作揖低头:“小姐,隔壁新招进来一批的侍女,有个可谓市斤里了不得的口才,府里的下人,”眼睛看过旁边的人一眼,又继续道:“这两天无不是挨着她,听着近日那人说戏本,宛嬷嬷一顿赶,才罢了!”
秦宁佑点头意懂,也没放在心上,阿兄也该回来了,待婚书退回两个府的手里,此事也该尘埃落定,可是苓壶锦至今没有下落。
无意识地问了一句:“说了什么戏文,让你们这般流连回味!”
抱竹脱口道:“潦倒书生给风月女赎身,后来相恋到分离的戏文!”
秦宁佑回道:“自古书生多薄情,一朝及第,位及人臣,富贵奢靡,情意实在虚渺……”
抱竹连连摇头:“小姐,这次可不一样了,这风月女赎身后有技傍身,安于市井,那书生潜心备考之余,买些字画贴补家当,日子可谓合意。”
秦宁佑有些惊奇,掷下茶盏,满腹疑问,淡道:“如此情深意切,何至于相离?”
息兰颔首,一如的紧绷松懈了下来,也回忆起来,眉飞色舞,“那女子沦落苦窑前,也是正经的布衣人家,和那书生邻里相交,一句两小无猜不为过。乡里时发疫病,一家人逃难至禹洲,两人就此分离,再重逢已十二年,书生早已家道中落,苦读寒窗,只为进京中榜,重兴门楣。赶考途中阴差阳错救下风月女,悲恸相认,相谈诉衷肠许下鸿约之盟。书生浑身盘缠尽散赎走风月女,两人一路相持到京地,一作绣娘,二为举考,谋生寻安身立命之所,可没曾想天不遂情人愿……”
秦宁佑闻“绣娘”两字眸光一动,心扉然,轻声开口:“后来呢?”
息兰挠了下后脑,难为道:“要听后续,见下回分解。”
她们听到也是这里,往后也难听到下回篇幅的戏文,不免咂舌可惜。
秦宁佑微微颔首,可后续兴趣也减去大半,无论是话本,唱戏都是文人骚客无病呻吟,字句缱绻。结局无非两种,称心如意和阴差阳错,可人世里她一向秉持事在人为,对着讲诉戏文的人感慨出声:“是个有趣的丫头,也是阿娘招进来的。”
抱竹点头:“是的,小姐,不过人已经排进锦竹苑了!”
“那真是可惜了!”秦宁佑撩下眼皮。
这话便到此戛然而止。
自从安庆短暂地出现过温颞的行踪,按照花娘送来信件口吻,是揪着宫里的何娘,背后牵涉显然是苓壶锦。不过几日,人消失所有的线索便也跟着消失。盛京城里,唯一和阿芝有关的人不知所踪,边境日益尖锐,北荻,西戎往来布匹商队也难寻当年与宫里的接头人。连后宫之主都没寻到线索,她不设身处地当时处境,甚至隔了朝代叠换的鸿沟,又如何接近于后宫里的人,洞察旧案。
难免气馁,但更多的是另一光亮,电闪雷鸣那刻,便是遗忘的渭洲城的姜府姜祁荣。
血檀藤多为军中多用物,枯的枝蔓敷在伤口处止血,但是京中高户后宅多少避讳此物,几两掺杂的药汤可致孕妇轻则胎心不稳,重则滑胎,一尸两命。
涉及旧朝秘辛,宫里的太医局记录此草药入案更是层层森严,特殊官印抵画,难以复刻。可是西街,特殊的商道无不是另机。
秦宁佑眸光微顿,转过身来,铺开张毡纸,执笔丹青,刻绘着脑海里的,蓦然眼帘前掀开,寒颤的湖水畔旁,月夜极高,一众人簇拥其中的黑衣人,半边面罩,葳蕤火光将黑幽半浑的瞳仁映得幽怖,秦宁佑只觉得浑身战栗,是因为那个人眼中的情绪,由惊悚到血戾,是猎物入口的兴奋。
风席卷开窗扇,“扑哧”声轰响,冷空气席卷着霜汽而来,淹没了鼻喉腔,源源不断的充斥着深水得酸胀,四周都是宁静,身体在深潭里坠落愈来愈深。
脑海里的那双阴鸷双眸的轮廓愈加清晰,更加嗜血的红痣噬人心魄,狼毫末端一笔朱红点在隐秘的眼角处。
再抬眼望去,一张脸的人形轮廓铺张在宣纸上,轻微的风动卷着纸张一角,簌沙声不止,一如秦宁佑的心跳。
秦宁佑开始着手循着隆庆街各个药铺找有血檀藤,间着时日派人搜笼口诉。哪户人家抓拣血檀藤,数量以及次数,只能从其他地方,或许其中百连其枝,总归不算穷途末路。
可心下刻莫名将它与周氏旧案联系起来,千丝万缕的。
翌日,荣安伯府设宴于满香楼,与秦府商讨退婚事宜,马车一路行至西街交叉口,人群里忽然一阵惊呼,紧接着人挤着往一处涌去。
秦府的马车被堵在桥头不得前不得退,车夫倏地勒紧缰绳,马车厢里的也前后晃动了身子。秦老祖母恍惚了神经,秦宁佑抚着秦老祖母的手,拨开毡帘,朝着息兰开口:“前面发生什么了?”
息兰放着手在眉眼上,眯着眼远眺过去,可人挤着密密麻麻,看不真切。
息兰手疾眼快拉住一个擦身小跑的老妇人,笑着问道:“请问这桥头发生何事了?”
老夫人双眼瞪得极大,瞥过人身后华奢的马车,扫过眼前圆眼的丫头,凑到身前一阵惊呼:“听说这一早,桥头横竖着两三具尸体,男的,女的,老少的差点都凑一口人家,那场面叫一个惨惧!”
息兰手半掩着嘴,满眼露着惊慌,又开口:“可今早?午时了怎还这么多人?”
老妇人脸色一阵苍白,深叹:“四肢碎得零散,仵作到现在还没找到全尸,为了不耽误案子后续还原现场,才致拖到午时,”老妇人一阵摇头,又看过眼前一脸纯真的丫头,拉住劝声:“小姑娘,你就别去凑着热闹了,那眼珠子凸着往外,满脸发紫,白虫钻着有洞的蠕动,饶是我这把年纪,也是见了三天见不得米饭……”
息兰连连道谢,老妇人单手顺着胸腔,大口地喘着息,头也不回,踉跄着步子挤出人群。
秦宁佑听得清楚,青天白日,皇都发生命案,手段惨烈,可见行凶者,直击皇权,甚至毫不夸张说藐视。
除了大理寺卿,此案也在督察司管辖范围内,恐怕这次满香楼的餐是吃不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