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无语，“这算怎么个比法，还是赶紧找到落脚的地儿才是正经。”

天边最后一线光被云影吞掉，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盏灯，晃悠悠的。

“再看看这家吧，刚刚那处大小客栈都没空屋子，但愿别再折腾了。”参横小声祈祷着。

巷子尽头那盏灯底下，“顺和客栈”四个字的青布幌子在风雨反复的侵蚀中，有些斑驳。

“我先进去问。”参横跑了进去。顾清洛等人提着包袱，随后跟了进去。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堂里光线昏黄，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是个瘦老头，有些无精打采。旁边的两桌正在埋头吃饭，一身疲态，应该是外地来的买卖人。

“住店吃饭，两间客房！”

“哎呦，不巧了，今儿人多，就剩一间大的了，”

“啊？一间，这怎么办啊，已经问过四五家了。”

参横抓耳挠腮，他可不想睡在大马路上。

“店家，我们住了。”顾清洛将钱放在了柜台上，“再给我们准备一桌饭菜，对了，烦劳多送一床被褥，打地铺用。”

掌柜的收起钱，从墙上摘了把钥匙递过来。“楼上左手第二间，热水一会儿送上去。你们可以先把行李放上去，歇会儿脚，等饭菜好了我叫你们。”

这里的饭菜都是家常样式，四个人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之后，稍作片刻，便一同上了楼。

“这、这一间房，多少有些不方便。”宋清欢终归是个女儿家，总感觉怪别扭的。

“这有什么，都是男人，你和小舟在床上挤一挤，我和参横结实，打地铺！”

宋清欢低着头，算是默认了顾清洛的安排。

夜已经深了，客栈的墙薄得像纸，隔壁有人翻身、有人梦呓，又听见了远处更夫的梆子敲过两更。房里四个人，参横早已睡死过去。他跟着顾清洛跑了十几年，习惯了在哪儿都能睡，一倒下就扯起了呼噜，就像农家院子里在锯木头桩子，刺啦刺啦的。小舟蜷在靠里面的床上，呼吸均匀。大约是这几天受了惊吓，没睡过一个整觉，今晚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顾清洛没脱外衫，眯着眼睛。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惨淡地照在床的外侧，刚好能看见宋清欢的侧脸。她似乎是闭着眼，呼吸平缓，也不知道她到底睡没睡。

“宋清——”顾清洛小声地试探。

“你怎么还没睡？”宋清欢低声回应。

“吃的太撑了。”

宋清欢在黑夜中翻了一个白眼，“还能不能有些出息。”

“呵呵——”

“过了应天府，就要乘船一路南下，那就意味着离汴京越来越远了。你真的不打算回家了吗？你到底为什么离家出走。”

当时，顾清洛笑着说自己是从家逃出来的，宋清欢隐约觉得这话不真。好端端的公子哥儿不做，非要出来四处流浪，着实有些离谱。

“我不是有意要隐瞒的，只是觉得，不重要。”月光薄薄的，照在地铺上，顾清洛的喉结一动又一动，“就是想一个人待着。家里说了门亲事，我宁死不从，这不就逃了出来。”

宋清欢不解，问道：“向来都是女子在终身大事上不自由，怕嫁错了郎，你一个大男人，占尽便宜，还有什么不满足？”

顾清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他一贯的那种“不正经”的笑，是有点无奈、有点认真，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笑。

“小宋郎君，你说得对。这世道，男人想娶就娶，想休就休，想纳妾就纳妾，没人会说半个不字。可我不愿那样，我这人贪心。”

宋清欢惊得睁大了眼睛，翻过身对着地上的顾清洛追问：“贪心？你不会想要三宫六院吧？”，

“过分了啊，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不想要那种。”顾清洛苦笑，居然把我看作纨绔浪荡子，我有那么差吗。“你听好了啊，你们向往的那种‘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客客气气，说着‘官人今日可好’、‘娘子辛苦了’，我都不想要。我也不想要一日三餐、在一起就是吃饭、就寝，说的总是公婆孝顺、延绵子嗣、家长里短、世俗人情。那叫过日子，不叫夫妻。”

顾清洛顿了顿，又继续畅想，“我常想，夫妻之间，最羡煞人处不是举案齐眉，是她说出一句，我知她未尽之意；我一皱眉，她已懂我心绪。不必熬夜为我红袖添香，但能共评古今佳作。不必一字不识只认女红，与我辩诗论文、争到面红耳赤，那才是做丈夫的福气。我要的不是贤妻，是知己。不是贤内助，而是并肩立于窗前，看同一场雪、喝同一杯酒。总之，不必多言，却什么都懂。

接下来是一场沉默。

宋清欢没说话，她怔在那里，眼眶微热。良久，顾清洛转过头看她，似乎是眼里带着笑，那眸子，在月光下竟异常的明亮。

“这世间的知己，原是有价的。通文墨诗书时值一两，能弹琴品茗值一两，如若不争长短、不生事端、不问他前程——便又是三两。可一旦这关系和夫妻情分扯在一起，‘知己’二字，就一文不值了。”

顾清洛听了宋清欢的话，若有所思，沉默之后，他轻轻一句——“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