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我叫宋清。”宋清欢吞吞吐吐,临时说出了“宋清”二字,倒还像位郎君名字。
顾清洛默念,“宋清……”
眼前人一身半旧青布衣衫,浆洗发白,却熨帖平整。头发高高束起,只别了一根极其普通的白玉扁方素簪子。眉目恰如其名,清淡、清亮。虽穿戴一般,但不像是常日里在外奔走的,比寻常男子都白净些。“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自己。风吹得那宽大的袍子微微鼓起,小身板藏在这宽大的衣衫中,更加的单薄。可不知怎的,顾清洛却觉得那单薄里,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挺——瘦,却不弱。
顾清洛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连连点头称赞,“嗯,一听这名字,就知道小郎君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小郎君可有表字?”
宋清欢摇了摇头。
“我叫顾清洛,小字云栖,我肯定比你大些,你就是弟弟喽。”顾清洛继续热情地再一次自我介绍,又指着身边的小跟班说,“这是参横,和我一起长大的。”
小舟看着顾清洛喋喋不休说话的模样,有些想笑,“顾郎君人真随和,我叫小舟,是我们姑——啊,我们郎君的随从。”
顾清洛对着小舟笑了笑,“果然是一起的,你们二人都这么俊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姑娘家呢。”
宋清欢尴尬地一笑,生怕被戳穿身份,忙解释道:“哪有哪有,家母过世得早,父亲再娶,无人精心照料,是长得清瘦些。”
顾清洛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同情,这个话题比较沉重,他不打算继续下去了,转而问道:“今天多亏了小郎君替我解围,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了。瞧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哎?我觉得这块玉和你有缘,就送给你吧。”说罢,便伸手拽下了腰间的佩玉,直接递到了宋清欢的面前。
参横“啊”的一声,就被顾清洛迎面而来的一巴掌拍在了大脑门。参横摸着痛处,嘟囔道:“老夫人啊,我可管不了了,今天这玉怕是保不住了。
宋清欢吓得身子向后一退,连连摆手拒绝,“这玉的由来我们也听得很清楚,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顾君又何必客气呢?要说感谢,理应是我要重重的感谢你才对!”
顾清洛怔了怔,不明所以,“这我就懵了,小郎君看着面生,我不记得在哪儿遇到过,‘谢’又从何来?”
小舟眼圈微红,问道:“顾郎君是不是在那座塔楼下葬了一位姑娘……”
“啊!”顾清洛应了一声。
宋清欢理了理衣袖,和小舟一起,对着一脸懵圈的顾清洛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缓缓开口:“谢顾君的肝义胆,捉了歹人,替我们报了仇。实不相瞒,那女子是我们的挚友,为了拖延住他们,才……想必也是顾君的善举,将逝者入土,成全了她死后的体面。”
“原来是二位的友人,哎,如此义气刚烈的女子,我草草安葬,怕是辜负了她的芳魂。”顾清洛扼腕叹息,“唉!哪怕我早到那一点也好啊,我刚到塔楼附近,就听见一声闷响,可什么都晚了。”
小舟紧靠着宋清欢,哽咽道:“一定是绿珠知道逃不过,为保清白,跳了楼。”
“绿珠?绿珠……”顾清洛默默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当年西晋石崇的宠妓就叫绿珠。石崇曾在洛阳为她修建金谷园。可权臣孙秀想要强夺绿珠,石崇不许。后石崇被捕,绿珠为报答其知遇之恩,跳楼自杀。这名字过了几百年,依旧逃不出命运的安排。”
一时间,大家静默相对。参横觉得气氛不对,赶紧拿话找补,“宋郎君,绿珠既然舍生救您,就不愿看到你们为她悲悲戚戚的,好好活着,过得更精彩,这才对得起绿珠的一片苦心。”
“对对,就是这个道理呢。”顾清洛挠挠头,对着参横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参横撇撇嘴,并不理会他。宋清欢和小舟这才从方才的伤感中走了出来,不再去想那一夜的惊恐、遗憾。
宋清欢拿出一个精致的荷包,放在了顾清洛的手上,“顾君,这些钱你们拿着用,出门在外,也好方便。”
荷包是秋月白暗花缎的底子,日头一照才看得见织银的吉祥流云纹。荷包上绣着一枝红梅,用的是极细的绒线,花瓣从深绯渐渐晕染到粉白,层层叠叠,仿佛雪后初绽的真花,针脚细密有致,大有几分宋人画梅的瘦硬风骨。绦带是五彩丝线编的,每一股里都缠着极细的银丝,被他捧在手上,一闪一闪的。
顾清洛口中说着“哪里能要你们的钱”,一边又紧紧地握着,生怕这个精美的荷包被谁抢走。
参横一挤眉毛,“嗖”地一下,抢过荷包就塞到了宋清欢的手上。
“哎?猴崽子,你干什么!”
顾清洛假意笑着,在背后使劲地拧了参横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