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的马车在宋家大门前停稳,人还没下车,一声重重的叹息先从里面飘了出来。
顾伯爷掀开帘子,搀扶着顾夫人下了马车。今日,他没有摆出侯爵的仪仗,一对老夫妻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宋府的门下,望了又望。门口的小厮一眼便认出了顾家夫妇,给他们行了个礼。
“烦请通报一声,告诉宋大人,就说顾某带着拙荆前来请罪。”顾伯爷的声音有些哑。
顾伯爷被自己的混账儿子气得不轻,但顾不得自家脸面,先是去了宋家赔不是。自己这样的身份,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羞辱。这辈子跪过官家,拜过祖宗,宋家是什么地位?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因自己那个孽障,来给宋家这样的小门小户低头?可如今,他只能站在这里,等着。
顾伯爷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宋宅的了,他只想携着夫人,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儿子暂时是抓不回来了,但他答应,只要抓了人回来,一定先送到宋家跪上十天半个月!不仅如此,顾家还把宋家早就带过去的嫁妆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另加了一倍作为补偿。伯爵府还将宋意欢认作了义女,让她不必对这个婚约负责,若是有了中意的人家,伯爵府会以娘家的身份,让她风光出嫁。
尽力了、尽力了!躲进了马车,顾伯爷和夫人这才喘上来一口气。他这样的身份,真是舔着老脸赔着笑,哄着宋时夫妇熄了火。唉,他们家的怒气压了下去,那自己的呢?姑且不论亲朋同僚在背后的议论,最重要的,是儿子不知所踪。顾夫人管不着什么丢不丢脸,他只想找回儿子,她怕顾清洛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老两口就只有这一个儿子,她只求一样——顾清洛的平安。
“伯爷、夫人,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小郎君的信!”
顾伯爷的马车还没停稳,小厮就呼气带喘地迎了过来。
“信?是洛儿的信?”顾夫人喜极而泣,掀开帘子去看个究竟。
顾伯爷接过信,和夫人一起,细细地看了起来——
不孝男顾清洛顿首跪拜父母大人:
自定亲以来,儿夜不安寝,味同嚼蜡。非宋家女不佳,实儿胸无大志,志在山野,若强做夫妻,亦恐日后反目,更添父母之忧。况儿心中佳偶,必心意相通、志趣相投。圣人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儿今此去,意欲南下。银钱备足,父母且放宽心。天地之大,正可涤荡心胸,开阔眼界。待儿游历归来,再于父母膝下承欢,定不负教养之恩。家中婚事,望父母为儿善辞。宋家若有不平,皆儿一人之过,待儿他日回京,必登门谢罪!
临书涕泣,不知所云。待儿安顿妥当,自当修书禀报。
不孝儿清洛再拜
顾伯爷夫妇看着信,心中的怒火早已消退了一半,此时此刻,他们知道了儿子的情况,只希望儿子能够平安,就别无他求了。
暮色渐渐地浓了,马车正行到半山腰,还没看到有人烟的地方。绿珠握着缰绳的手沁出了些冷汗。
林间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只剩了如同墨色的轮廓,不出一刻钟,黑幕就拉了下来。将整个山野吞噬其中。
宋清欢掀开车帘看了看,叹道:“天黑了,咱们还没找到歇脚的地方。”
小舟焦急地看着窗外的漆黑,“都怪咱们贪看路边风景,耽误了行程。”
话音未落,山风忽起,掠过远处看不见的丛林。一阵呜呜咽咽的声响,吹的枝条窸窣,就像是有什么猛兽在林间穿行。山路依旧蜿蜒向浓黑不知处。马车颠簸了一下,一声嘶鸣响彻整个山野。
“二夫人别怕,我驾得再快些,咱们也好到前面镇子上找个歇脚的地方。”绿珠说完,“驾”的一声,又加快了速度,马车跟着晃得更厉害了。三个女子,谁也不再说话,只是心里打鼓,全是压不住的慌张。
忽的,一阵风从后面吹过来,那风声里,似乎还夹杂着什么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马蹄飞驰,又像是有人在高喊。小舟胆子快要吓破了,掀开帘子的一角,使劲向后望着,却什么也看不见。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可闻,沉重、急促,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蛮横。坏了!是向着她们这个方向来的。
绿珠手中的缰绳几乎要被纂出血水。她“驾”的一声,划破黑暮,拼命催抽赶着马,估计马也快跑到极限,步子有些踉跄。
后面的马蹄声更近了,近到能听见驾车人发出的得意而轻挑的吆喝,是两个男人。
“呦,听着是小娘子呢,前面的马车,停一下!”
绿珠更急了,她咬紧了嘴唇,指甲掐进了手心的肉里。小舟抱着宋清欢,二人瑟瑟发抖,又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人追到了哪里,眼泪早已无声地从面颊低落,哪里顾得去擦。
“前面的小娘子,跑什么啊。”风把那声音送过来,黏腻腻的,又送过来一个带着恶意的口哨。
“驾、驾!快!快啊!”绿珠已经看不清前方的路了,她只知道,绝不能停、绝不能被追上!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可她分明听到了那两个男人粗鄙的、带着醉意的笑。
就在这关键时候,路拐了一个弯,前方突然开阔起来。不远处,有个黑黢黢的轮廓,远看像是个塔楼,虽然没有一丝灯火,却给人的心里送来了希望。
时刻关注着前后形势的小舟兴奋道:“前面好像有个塔楼,不然我们藏进去躲一躲吧,照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追上。”
“怎么看着怪怕的,这里有人吗?万一他们也停下来进去把我们堵住,那可如何是好?”宋清欢说出了藏进塔楼的隐忧。“这藏也不是、跑也不是,真是难死了,我们怎么办才好呀……”
“要是被追上,咱们就把银钱给他们,保命要紧,可万一他们……”宋清欢不敢说了,更不敢想,她实在没了主意。
小舟明白了她的话,在车里掉着眼泪。
这是一场危险的角逐,输了,她们三个的命就没了。绿珠在心里暗自掂量,她紧盯着就要接近的塔楼——那是一座废弃的塔楼,轮廓残缺着,正顽强地抵挡着夜间的寒冷。与此同时,她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一个糟糕的下下策。
“小舟,你出来帮我驾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