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院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太阳着急地躲进了山里，就像是此时的顾清洛，也想躲进山里。顾夫人是最了解自己儿子的，她怕这个浪荡子再生出什么事端，就加派了人手，把顾清洛的院子看得是密不透风。顾家的正门，南角的小后门，都是加了一倍的人，没日没夜地守着。眼看二月二十越来越近了，这个节骨眼上，一切都得稳住！

廊下的参横探头探脑，往正屋方向张望了几回，又悄默声地缩了回去。

正堂的窗虚掩着，顾伯爷和夫人正在窃窃私语，说话声压得很低，在外面凑得近些，也是听不真切。渐渐地，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脆什么都没有了。屋子的烛火也暗了下来，里面的人像是睡下了，院里静得只剩墙角冒尖的嫩芽在暗处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确定顾伯爷夫妇安寝，参横才灰溜溜地挪出了正堂，穿过花廊，绕回了顾清洛的院子。院门口守着四个看家小厮，见着参横回来，立刻从门口闪开，并嘱咐道：“你小子又去哪里放荡？我告你啊，别生什么坏心思，老实地守着咱们小郎君。”

参横点头哈腰地答应着，也不多言语，立刻闪进了院子。

顾清洛正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焦头烂额。见参横回来了，急忙冲上前去迎他。

“小郎君，咱们进屋说话。”

“啪”的一声，顾清洛在进屋的瞬间立马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伯爷夫人那边已经睡下了，正门肯定是走不出去，得走后门旁边，从邻近的那围墙上跃出去！但最主要的，是怎么从咱们自己院子出去。门口四个大哥盯得太紧，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把他们引过来。”

顾清洛点了点头，“不急，等过了子时的，我就不信他们后半夜一点不困！”

参横趁着这时，赶紧收拾了衣物、银钱，为了掩人耳目，特意找了个青布的包袱，不能太扎眼。

房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参横的脸探出来，往四周扫量了一圈，又缩回去。“小郎君，咱们先瞧瞧蹲去门口听着动静。”

院子里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个身着灰衣的家伙正慢慢地靠近着院门，蹲在那里，不敢大声喘气，生怕让外面守门的人察觉到。

参横小声告诉顾清洛，“再等等，再有一刻钟就得换班了。”

半晌，小厮闷闷地说了句：“那姑娘我见过，长得不丑。”

院墙边的石榴树上，一只乌鸦歪着脑袋，似是在偷听下面的人说话。

“咱们小郎君，可真折磨人啊，多好的婚事，非要折腾，害得咱们日日夜夜吃不消。”

听了小厮的抱怨，另一个小厮也应和道：“低声些吧，让里面的那位听到，咱们谁都别想好过。再忍忍，换班的应该快来了。”

树上的乌鸦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许是听太累了，扑棱一下飞走了。远处隐隐传来人声，院门外有脚步声经过，两个人立刻噤声。

“哎呀，你们可算来了。”四个守门的等不及换班的走到门口，就一起迎了上去，几个人在院门口的不远处说着什么，应该是简单地汇报下情况吧。

院门轻轻地闪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缝，顾清洛和参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闪了出去。趁着夜色裹挟，三步便躲进了附近的假山石后。

两人在黑影里疾走，拐了两个弯，穿过几株矮松，便看到了后园角门。门闩横着，月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可这门硬是走不得，旁边蹲着两个壮汉，正拿着木杖，防备着他顾清洛呢。

参横拽了拽顾清洛的袖子，又指了指离角门不远处的围墙，那道墙不高，但是胜在隐蔽，被园子里的竹林挡着。二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顾清洛本想一个翻身跃出去，但参横拦住了他。

“今夜又没有风，太静了，郎君的功夫还是别用了。你看，傍晚没人时，我偷偷放了把梯子，不过不够长，郎君得拽我一把。”

“废物！”

顾清洛骂了一声，转身上了梯子，参横紧跟其后。梯子只靠到墙的半截处，顾清洛在墙头上伸手一拽，参横便轻松地上了墙，二人一齐跳出了墙外。

外面的世界已然静悄悄一片，二人迅速撤离，顾清洛回头看了一眼顾府的大门口，一对依旧亮着的灯笼孤零零挂在门下。

“父亲、母亲，恕儿子不孝！”

顾清洛朝着大门处，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算是别过父母吧。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犬吠，是时候离开了。顾清洛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义无反顾地往前走，没有回头。

晨光穿过竹叶缝隙，像细碎的金子洒在小屋窗台上。小舟推开木门，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回身朝屋里里喊道：“姑娘，起来啦，太阳快快晒屁股喽。”

宋清欢一边挽着头发，一边朝着门外走。用昨日打来的山泉水，漱了口、洗了脸。早饭是昨夜的剩粥，小舟早已放到了灶上准备热。

宋清欢梳洗完毕，搬了个小凳坐在小舟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晒晒太阳、看着火。

“姑娘想什么呢？不会是后悔跑出来啦！”小舟疑惑地问。

女子摇摇头，苦笑道：“家里还有咱们的栖身之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