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瑟瑟的窗纸微微透过着一层深青色的寒光。檐角悬着的冰凌子断了一根,“啪嗒”一声闷响,落在窗前的石阶上,瞬间打破了晨时的空寂。雪光穿过窗隙,猛地扑了进来,冷浸浸地映着空荡荡的闺阁——从前未嫁时的旧物还在,妆台铜镜却已无端生惹了暗绿的铜锈,里面映出了宋清欢憔悴的容颜,一夜未曾安寝,早已失却了旧时颜色。
“姑娘,咱们去前厅见主君和主母吧。”小舟拿出了一件斗篷,轻轻地披在了宋清欢的身上。
远远传来几个老嬷嬷扫雪的竹帚声,“沙沙”的声音,隔着一重花廊传过来。空气里全是雪后清冽的苦寒味,吸一口,喉间肺腑都跟着微微发紧。
父亲的院子里,早已打扫干净,地上的青砖还泛着潮气。那是下人赶早扫净的痕迹。父亲宋时已端坐主位,接过继母李婷递过的一盏茶。屋子中央的炭盆,溅起几点火星子,终于暖和了一些。
“给父亲、母亲问安。”宋清欢跪在地上,地是凉的,但面前的炭火正盛,这一冻一暖,映得她小脸通红。只是,这声问候之后,并没有人回应她。
“哐”地一声,没等宋时说话,李婷先按捺不住了性子。
“安?这家里谁能安生?”藕色缠枝纹的褶子外罩了件灰鼠皮披肩,手里捧着个暖炉。她连正眼都不瞧宋清欢一下,却对着宋时一顿牢骚,“昨日陈府夫人遣人来送节礼,话里话外问起‘苏二夫人’归宗的事,我挤着笑不好驳人脸面,对方笑了笑,那笑比外头的雪还冷三分!”
宋时手中的茶是喝不下口了,他眼神一沉,又将茶盏放在了右边的桌子上。定定地说:“旁人的闲言碎语,理他作甚?没得气坏了自己身子。”
李婷一听更气,“我是不在意的,可意儿能行吗?”
说罢,她抽出一封帖子拍在茶桌上:“伯爵府今早送来的,原定二月和意儿的婚事,现下说他家过世的老夫人梦中有兆,要推迟到清明后‘避冲’了。”她冷笑,“什么‘梦中有兆’?分明是听了风言风语要在一边观望!这婚事要是再拖下去,他们非得寻个由头退了亲,意儿这后半生可如何是好?”
说到动情处,李婷不免伤感,拿着绣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意儿,宋清欢同父异母的妹妹宋意欢,正是李婷的亲生女儿,年方十八,去年夏末已换了庚帖许了伯爵府家的独子。多好的一门亲事,李婷能不急吗?
“清儿,苏家所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宋时终于抬起了眼,将目光落在宋清欢身上,这才仔细地打量起这个原配留下的长女。身子比出阁前单薄了许多,瘦小的身躯在素色襦衫下显出伶仃的轮廓。可就算跪在他面前,女儿那脊梁仍是直的。他突然想起她生母病逝前紧紧握着他的手哀求着,“清儿性情纯良,官人多担待”。
“父亲,请您相信女儿,不屑伤人性命,何况婴孩?可无论如何,结局已定,让娘家受辱,是女儿不孝,女儿愿闭门思过,日不出户。”宋清欢不打算细细道来,任何缘由都会在此时显得苍白无力。
宋时叹了口气,当初姐妹易嫁,他心里多少有些愧疚的。“苏家人口简单,你嫁过去这么久,打理内外,也算是相安无事,怎么就?唉!”
“打断骨头连着筋,宋家姑娘被休弃这件事儿,京中官宦府邸哪个不知?”李婷说完,又看向宋时,委屈地倾诉,“官人,意儿也是您的骨血。她若因此误了终身,我该如何是好啊……”
宋清欢本不愿多提苏府的复杂人情,但此时也不想继续忍耐了,她平静地对宋时说道:“父亲,自从苏家大嫂随大哥回到京中旧宅,便不喜我掌持家事,毕竟是母亲亲眷,我也不好针锋相对。不知,若是当初意欢妹妹遵照婚约出嫁,苏家大嫂会不会和颜以对、妯娌和睦呢?”
宋时和李婷都愣住了,宋时再次生出了对于宋清欢的一些愧疚。而李婷却怕他们继续追究其中的缘由,就算李婉柔再不济,那也是李家的人,她的家族不容被旁人击溃。
“清儿,日后你就在家中思过吧,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宋时轻声吩咐。
此时的李婷,脸上也少了几分怒气。宋清欢知道这是父亲对自己的“恩赐”,自己不至于流落街头了。
不过才半年时间,宋清欢的小院子就荒废不堪。书案生尘,妆台蒙灰,窗台上那盆自己移栽的红梅,今年也不见开花,反倒越来越枯败。可能,李婷以为宋清欢会永远也不会再次住进宋家吧。以后该怎么度日呢?宋清欢的脑袋木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