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摇了摇头,“婉柔的贺礼必是要单独给你送来的,苏家还是你那位姐姐操持着府中的事,不过,既然你表姐回来了,以后自然是长房管事。”
宋意欢轻蔑地应和道:“有表姐在,量她也出不了什么风头。”宋意欢搀扶着李婷的胳膊,边聊便往内院走去。
出了垂花门,便转到了游廊,两边的水池虽没有结冰,却是丝丝寒气,侵人肌骨。李婷紧紧握着宋意欢的手,缓缓踱步,母女二人的温情,让严寒增添了几丝暖意。
二人走到廊子边,互相依偎着坐在了阶上。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天井里那棵石榴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瘦骨嶙峋的,像是老了十岁。
宋清欢靠在廊柱边,身子半倚着,时不时地看看母亲,又低下头去,又看看天井里那棵秃树,想到自己快要离开父母身边,心里竟有些酸涩。
“母亲,起风了呢。”宋意欢声音很轻。
“把脸转过来。”李婷温柔地抚着她的肩膀。
宋意欢扭过脸,和李婷四目相对。木阶冰凉,隔着棉衣都觉着寒意。母亲低头看着她,目光细细的,像是要把她的眉眼、鬓角、耳垂上的小痣,一样一样都看进心里去,收好,藏起来。
“母亲。”女儿忽然叫了一声。
“母亲,我听说苏家二公子那个没名分外室怀了孕,要被纳为妾室了!没想到苏家第一个孩子竟然出身如此卑微。”宋意欢有些为李婉柔不平,
“妾室的孩子,终究出身不好,可奈何他是苏家的第一个孩子,不过这孩子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妾室来亲自抚养。”
“会不会让表姐这个长媳来抚养呢?”
“这可说不准,毕竟那是二房的孩子。”
“那岂不是便宜了宋清欢?”
李婷伸出食指,挡在了宋意欢的嘴边,殷殷嘱咐道:“意儿,以后对于名字,你务必谨慎,毕竟,你是以她的名义嫁进伯爵府。”
“可是母亲,什么时候才能堂堂正正地叫我自己真正的名字?我可不愿意一辈子叫那个‘丧门星’的名字啊!”
“一个名字而已,你是愿意顶这个名字嫁给伯爵府的独子,还是就用自己的名字,嫁给早已心有所属、宠妾灭妻的苏家二公子?”
“现在的贵公子们,哪一个不是既有妻又有妾的,况且,苏家有表姐在,自然是要照应的。”
李婷拍了拍额头,瞪了她一眼,真是怒其不争。她拉着宋意欢,倚坐在廊边,谆谆教诲道:“傻丫头啊,苏二公子的小妾,那样的出身,却能让他新婚夜弃家而走,又有本事进府独宠,可见不是一般人,你未必是她的对手。而且他二人早已私定终身,你后来者如何能居上?不过是顶个虚名罢了,宋清欢不就是这样?人家好歹在府中安稳度日半载,我想,这要是换作你啊,可没有她这份韧劲。”
宋意欢撇撇嘴,有些不服气。李婷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意儿,许多事你还未看透,我千挑万选,才给你找了伯爵府这样的人家。顾伯爷夫妇伉俪情深,不曾有妾室。顾家公子从不流连花街柳巷,虽无心科举,但早晚承袭家业。况且又是家中独子,你便省去了妯娌间的算计。人心都是自私的,你表姐是苏家长媳,你若嫁去,那你们就是妯娌,苏家无主母也未分家,才叫长房掌事。忽的一个妾有了孩子,若是男儿,必不能养在妾室之下,自来都是主母养育家中子女,你表姐多年无所出,到那时候这孩子是何去处?苏二公子自然是不愿意的,你从中如何平衡?不是一母所生,还谈什么姊妹,这情分在家中利益之下早晚会消磨殆尽。”
宋意欢一时语塞,李婷继续说道:“试想你那时的处境:丈夫心系他人,又无掌家之权,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地呢?”
宋意欢顿时如梦初醒,恍然后觉,方知母亲的良苦用心。
“母亲,我怕……”宋意欢听了这些,有些胆怯,“怕人家的规矩我记不住,怕公婆的脸色太难看,怕夫君的爱意不长存,怕……”她顿住了,咬着唇,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说不出来。
你填的锐利顿时烟消云散。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还有一点酸涩,都藏在眼角深深的纹路里。
“傻孩子,都是怕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出嫁前一晚,也是这样坐在母亲面前,“我的外祖母说过,女人这一辈子,就是从一个廊子走到另一个廊子。这边有这边的风雨,那边有那边的艳阳。可你记住,廊子再深,天总是亮的。再冷的冬天,石榴树到了五月,照样开花!”
宋意欢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脸颊紧紧地贴在了母亲的手掌心。那手是冰凉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你到了那边,婆家的规矩要敬着,可自己的身子更要紧。天冷了记得加衣裳,手脚凉了就用热水烫一烫,别像我似的,冻疮一烂就是半年。初一十五要是能回来,就托人捎个信,我去大门口亲自等着你。”
女儿点头,眼圈发红,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可宋意欢容不得自己期期艾艾,她擦了一把眼睛,定定地说道:“哎呀,我是谁?我是宋意欢!我是您和父亲的掌上明珠,从小宠着长大的!还能有什么能难倒我呢?放心吧母亲,女儿会处理好一切,让自己活得像您一样光彩耀眼。而且,女儿会常回来的。”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她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望着天井里那棵石榴树。心里从未如此强烈地期盼它来年的绽放,就像是期盼女儿璀璨的未来。
腊月的风还在吹,呜呜地绕着屋檐转。廊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风,只有暮色,只有母亲搁在膝头那双手的温度,温热的、很久很久都没有散去。
回廊悠长,日影垂垂,几株老梅疏疏的、栗褐色的蓓蕾尽情吮吸着阳光。冬日里最难得的莫过响晴的午后。光影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斑驳而温馨。像这样温暖悠闲的时光,以后,怕是不会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