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想过一走了之。从前那一次逃避失败，是因为一直孤身一人，试问如果有人帮我呢？如果有人愿意为我承担离开的后果呢？你以为我不想就此甩手，潇潇洒洒吗……但是，如果连我也觉得自由是珍贵的东西，又怎么能拿别人同样珍贵的幸福来换自己的自由？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做到？”方既白蹙着眉，不忍道。

“是吗……要揣测你的打算，”池翯净略微低头，“对我来说太难。”

方既白哼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抱臂眯起眼睛：“你就是蹬鼻子上脸！”

池翯净认同地点点头：“对不起。”

“你、我又没怪你！”

池翯净了然地点点头：“嗯。”

“‘嗯’？这又什么意思！”方既白瞥着她，“你今天怪怪的。”

身旁这人沉默好一阵子，等到再开口，竟然难能可贵地蹦出两声笑，藤蔓一般爬上方既白的脊梁，惹得一阵阴冷。

“你一直觉得我古怪，的确如此。抱歉既白，我为人无趣，不像别人能讨你欢心。”

方既白哪里听不出她话里水满则溢的酸味，心里的着急和得意都鱼龙曼衍地混在一起，再开口，也多了几分嗔意。

“我可没这么说！”方既白嘟哝，“你非得瞎想。”

池翯净说：“是我自己瞎想。但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要怎样做，你才会满意。”

方既白没想到她会是这反应，调情的心思倏然被浇灭，一时呆滞地看着她，嗫嚅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应该想到什么程度，要想得多明白，你才打算回头？我应该时时刻刻去想象，你怎么和别人纠葛不清，你的手还牵过谁，你还和谁亲近，你——”

她语气始终平静，表情也如死水一滩，不起波澜，只定定地盯着方既白。

方既白嘴角扯了扯，扭头心虚道：“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这段时间……”

“知道什么？”池翯净唇角罕见地波动几下，咬字极重，“你知道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忍耐吗？”

“……”方既白眼睛仓皇得一眨不眨。

“说啊，方既白，”鼻腔里一声安静的笑，她双手撑在方既白两侧耳边，缓缓收紧，“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喜欢你，知道我为你担心，知道怎么拿我去和我的亲姐姐置气。”

“拜托你、拜托你，既白，我不能和你生气，我有什么资格和你生气？我的姐姐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愿意为她赎罪，我愿意给你利用。但是，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一文吗？”她漂亮的黛眉深深颤动，竟然失声道，“对不起！”

她的声音变了味道，方既白彻底哑口无言。

这人向来惜字如金，保守内心胜过一切。更别提一口气吐露这么多话、表露如此鲜艳的情绪，那简直是不可能在她身上出现的东西。方既白心有所动，诧然间几乎呆住，一时间更不能猜出这声突兀的道歉究竟是什么用意。

面前的眼睛沉寂而湿润，一贯地明眸皓齿，一贯地冰肌玉骨。唯一异样的是她终于有了颜色的神情，她不再是过去那个空有美貌的、纸做的人。方既白心里大乱。

“方既白。”

她应声，眼睛颤颤地对着前方。

凝望她微微张开的双唇，顾不得听她继续说什么，就着脚尖一踮，把自己温热的唇送上去，指尖抵住池翯净颈后的压花玻璃，无比紧密地拥吻她，溺水般摄取彼此的氧气。

一吻毕，方既白自己攥着衣袖，胡乱擦了擦嘴唇。她的疑虑尚未翦除，沉顿片刻，还是递出手臂，轻轻扑在她怀里蹭了蹭。

“你别生——”

话刚起头，兜里的手机就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两人皆是一顿。随即，池翯净收回搭在方既白腰上的右手，接起电话。

“喂喂？小池姐？”

是那个实习生的声音，方既白眼色攸地一暗，刚要说什么，池翯净的另一只手也从她腕上挪走。

“小池姐，你在哪里呀？再不去值机就来不及了噢！”

池翯净说：“知道了，马上来。”

挂了电话，她回身对着方既白，却见她表情霎时僵住，鼻翼抽动两下，侧颊收紧，整张脸都灰暗了。

“……西分部那边，有一份合同要磋商，我两天之后回来，你——”

她的话被方既白两声突兀的凉笑打断。

方既白眉间拧动，半个字也不想说，自嘲地抬手，重新无比用力地擦拭嘴唇，直到白无血色。

原来她只是和别人恰巧路过而已——自己窃喜她跑去兰亭那儿打听自己，究竟在傻什么？想到这里，心头挥之不去的忧悒、担忧，瞬间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嘲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