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堂外，家臣们三三两两沿着青石板路离开，路上低语阵阵。
“幽侯竟造谣中伤主公，可见其人卑劣！定然无法取信天下、收服民心。”
“哈，天下只服刀剑，民心只畏强权，什么公道，什么人心，乱世里早已喂了狗！”
“唉，慎言慎言！”
贺衍之缓步经过众人身侧，只见他目光宁静，步履从容，仿佛全然不在意方才在议政堂被公主驳了面子。
宁云景略思忖，凑近他道，“相邦方才提议的‘驳幽州书’，确乎可行，然公主‘清者自清’，亦不无道理。”
贺衍之略笑笑，“我等皆为魏州筹谋，想法偶有不同，也是常事。”
宁云景这才跟着展颜一笑：“正是。”
两人斜后方，贺衍之一位门生抬眼觑了下宁云景，心道这‘老好人’又来嚼些无用的废话，便两步并一步上前，“先生，学生近来读一篇策论有惑，稍后可否与先生详谈？”
贺衍之只微微侧目，“随我来就是。”
宁云景见状，笑着与两人道别。
门生凑近贺衍之，目光仍落在宁云景远去的背影上，“这厮是墙头草，不堪大用。”
贺衍之神色淡淡，“墙头草，随风而动，只要让风顺着老夫来，就可以了。”
门生心领神会地笑笑，随后左右一瞧，压低声音，“几位分教主近两日已陆续抵达襄平，学生将他们安置在‘老地方’。”
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员峤客’也来了。”
“员峤客？上次相见似乎还是去岁在京畿宝华寺…赶巧老夫也想听听京畿的动静，那便现在去见一见罢。”
行至玄漆大门门口，贺衍之的黑蓬马车早早等候在门前，车旁立着一个贺府的亲随，正揣着袖子神色焦灼地望过来。
贺衍之撩起眼皮瞧了对方一眼，“何事？”
那亲随忙伏在他耳畔，小声汇报：“您出门议政后不久，周朗便来了，说有要事找您……”
贺衍之略顿了下，瞧瞧天色，对亲随道，“你回去告诉周朗，来‘老地方’找我便是。”
亲随立即低头应下。
贺衍之踏着檀木矮凳进了车内，那门生在执辔的奴仆耳边低声吩咐了一句，也跟着上车。车轮缓缓启动，黑蓬马车沿着回府的路走了一阵，中途改道去了襄平最繁华热闹的秋江坊，钻入一条窄弄里。
贺衍之两人下车换乘一辆轻便马车，继续上路。
车外景致越发凌乱，商铺密集，人流不断，贩夫走卒、三教九流聚集。
马车拐入一间客栈，店主亲自出来迎接，那门生与对方低语了几句，店主顿时神色肃然，瞧了瞧车内，极其恭敬地跪地施礼。
马车越过店主，缓缓驶入客栈后方一处院落内……
这处院落外观并不起眼，黛瓦白墙，屋檐低垂，仅三两个粗使婢子在院子中慢腾腾洒扫，乍看颇有几分凋敝。
然，贺衍之与门生一前一后穿过两道垂花门，周围景致渐渐转换，亭台水榭错落，小桥回廊曲折，花卉也越发名贵起来，可谓别有洞天。
楼前水畔，一个蓄着络腮胡、身材精壮的男子，正在太湖石旁来回踱步，远远瞧见二人身影，忙快步过来，此人正是周朗。
贺衍之脚步不停，周朗便缀在对方身后，小声禀报，“教主，属下近来将主公幼时落脚过的地方全部摸排了一番，在一处小院枯井里找到了此物。”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被粗布包裹的东西，手一抖，布料展开，露出一枚青玉玉佩，上面系着的青色丝带早已褪色朽坏。
贺衍之这才稍稍停步，转眸瞧了瞧，眼底却陡然划过一道冷光，拿起那枚玉佩细细端详，视线一点点扫过，目光越发凌厉逼人。
玉石质地极其上乘，整块玉佩镂空雕刻着山川云纹，山巅掠过海东青，雕工精湛，山石高耸巍峨，海东青孔武有力。
“……海东青……”贺衍之唇瓣间泄出一声呢喃。
他转而问周朗，“此物竟会在枯井中？”
周朗垂首道，“那枯井里杂物颇多，净是些破旧的被褥、衣物乃至杯碗，甚至还有箱奁，想来是离开时来不及丢弃，就统统扔进枯井里，封上。”
“那井还封上了？”
“不错，街坊说那院子已二十来年无人居住，荒废许久，空无一物，唯有这眼井，被封得严严实实，下属心里起疑，这才打开瞧了瞧，不想在一个箱奁里翻出了此物。”
贺衍之拇指细细摩挲着玉佩，擦去些微尘土，玉石温润的成色便完全显露出来，仿佛尘封的荣光重见天日。
他斑白长须下，唇角一点一点扯开，露出森森然的白齿，“…海东青，驯猎之禽，生于北境极寒之地，非贵胄不可得也。”
北国皇族，自诩神鹰后裔，海东青便是神鹰在人间的化身！
贺衍之指腹下，海东青的雕饰触感鲜明，连翎毛的纹路都分外清晰，耳畔回响起刘叟那句：‘像——蛮——子！”
外室子，却没人见过生母。
年幼会讲北国话，又有这枚玉佩……
贺衍之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幽深，语气颇为感概：“云卿，你真让为师意外啊……”
随即，低沉的笑声在他肺腑间荡了一圈，再从喉间倾泻而出时，便有了几分阴寒鬼气，抬手一抓周朗肩头，五指鹰爪般嵌入对方肉里，“干得好！”
他垂眼望着手心的玉佩，眼睫遮住闪烁眸光，面色晦暗。
如今前线战事危急，而老天此刻把这枚玉佩送到他面前……哈，真乃天意！
将玉佩仔细收入怀里，抬步走向正厅。
正厅里，众人见贺衍之推门而入，齐齐起身，跪地垂首行礼，“教主万安！”
贺衍之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几人，视线在一身着皂色袈裟的老者身上多停留了一息，微微抬手，“起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