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九卿接了个电话,回来时已经开饭,他那一份放在休息室的隔间。
几道参差叠错的遮光帘早早落下,仿佛隔着层浅雾将日光也一并抹匀抹淡了。
苎麻经纱织就的山水图案绵延跌宕,突耸其间的滕王阁也像笼着影影绰绰的岚烟,人影映上去,削薄如一只孤立的鹤。
白一逸直勾勾看着他进去,又眼巴巴看着他出来。
瘦长的一条人立在隔间外,气场依旧冷冽,脊背却发着僵,怎么看都像是心有余悸。
迟九卿跟前台说了几句话,前台听了脸色大变,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忙不迭地跟他道歉,说自己没注意什么什么的。
白一逸偷偷支楞起耳朵还是听不清,涮着毛肚正纳闷儿呢,再抬眼,目光就跟迟九卿对上了。
迟九卿移开视线看向其他人,踌躇半晌,终于还是向他走来:“你……跟我来一下。”
“啊?”白一逸受宠若惊,一筷子毛肚眼看着就要老了。
迟九卿凑近他,低声说:“帮我个忙。”
火锅的热气猛扑上来,扑得白一逸脸都红了。
他连忙把毛肚夹进蘸碟,放下筷子起身,答应着:“好啊……”
还没等开口问什么忙,手就已经被牵走了。
搭上来的手修长,玉润,凉浸浸的,仿佛垂条抽出的一捧新芽,寒香中泛着冷,握在手中,只消片刻便能焐得温热。
白一逸因这猝然一握愣怔半晌,人虽快步跟上,魂儿却还在原地呆望。
交握相扣的手随两人行走偶一轻晃,半掩的指尖如揉云抚雨,隐约点落些飘忽的温柔。
短短几步路走得心猿意马,直到坐进隔间,白一逸才发现,一直跟迟九卿形影不离的Colin竟然不在。
“花胶鸡里的鸡块,帮我挑出来。”迟九卿把筷子递给他,解释道,“Colin有别的工作不在我身边,只能麻烦你了。”
“哈哈哈不麻烦不麻烦……”
迟九卿在他下筷前就先远远地避开,在窗边坐下了,别着脸,根本不看他,又淡淡补了句话:“烧鹅也拿走吧,还有牡蛎和鱼丸。”
白一逸一一应下,腾出个空盒,开始往外挑鸡块。
俩人这么谁也不挨着谁挺尴尬,他没话找话,偷瞄着迟九卿问:“你是……只吃素吗?”
迟九卿高冷地回了俩字:“不是。”
这个话题并不适合深聊,有些事,也没必要跟人倾诉。
俩人久久沉默着,他没再听白一逸有什么动静,便忍不住斜撩了一下眼睫,余光恰好扫见堆起的残肢。
折磨他二十几年的恐惧再度袭来,那些搓不去、洗不净、冲不淡的黏稠鲜血仿佛又重新朝他兜头泼下,没顶的浓腥,几乎浸透每一寸血肉。
迟九卿的手渐渐发起抖。
“迟总,我挑完了……”白一逸收拾好餐盒,看看剩下的菜量还不够喂鸟儿的,便多了句嘴,“这点儿能吃饱吗?旁边有个甜品店,我帮你带个蛋糕吧?”
迟九卿拒绝得干脆:“不吃甜食。”
白一逸也不多磨叽,转身走了。
陈烨去扔垃圾,路过他时见桌板上凭空多出盒烧鹅,奇怪地问:“你这儿怎么有两份啊?”
白一逸正暗自苦恼,随口回道:“迟总不吃,让我拿出来了。”
“哦……”陈烨看看旁边挑出来的鸡块,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有一份纯素的呢……想着正好减肥就拿走了……”
白一逸没心思跟她唠嗑,嗯啊两声就埋头继续吃了。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怎么惹迟九卿不高兴了,明明刚才还谈笑风生,话没说两句就变得爱搭不理……
午休两小时,迟九卿一直没再出来。
白一逸托着腮帮子百无聊赖地转手机,第五次差点把手机转飞后,终于还是憋得难受,给迟九卿发了个消息。
“去厕所吗?”
他都没指望人家能回什么,发完就熄了屏继续转,手机还没在手背上转完一圈,迟九卿就从隔间里出来了。
俩人眼神一对上,便默契地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白一逸突然变得不好意思起来,犹犹豫豫地说:“您先请……”
迟九卿看着他笑了:“不一起吗?”
白一逸小说看太多,触发特定场景后脑子里就乱七八糟的,是人也慌了,嘴也瓢了,支吾道:“这也……太暧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