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乌蒙蒙的。
在河畔见到来人,原本背起手在满是露珠的草地上悠悠踱步的美琴确信自己昨日从志微漆黑的墨镜上看到的那抹一闪而过的光不是错觉。
这家伙沉默寡言,存在感不强,但是个心里有想法的。幸好,她也是在家好一通翻箱倒柜!
两人各怀心思,盯着彼此看了一会,不约而同地收了视线。一个蹲下盯着在草叶上趴伏颤翅的瓢虫,一个三两步跳到树上静静地望远。
准时赶到集合点的夕日真红险些没看到学生。
循声音发现一高一低、从头到脚黑得能隐入屋檐暗角的两个影子,夕日真红怀疑地仰天凝视已然变得暗淡的星光。
天是蓝黑的。
在天色的映衬下,星,毫无疑问是月白色的。
不是眼花。
低头,学生们还是黑的。
眨眼,学生们就是黑的。
木叶隐村对下忍的服制没有统一规定,但好端端的学生怎么就全都变成了衣品全无的“小黑人”?
上一次看到这般统一的服色还是数年前因为性情的木叶前校长一声令下造就的满校清一色辣眼睛的植物人。
嘴角抽搐着说不出话,夕日真红生硬地转移话题,“古蹊千弥呢?”眼看就要过了集合时间,他一时间分不清古蹊千弥的出现对他的眼睛将是福是祸。
再添一个小黑人?
充分背调过学生们的夕日真红忽然心脏咚咚地狂跳,太阳穴附近的血管也突地动了一下——整蛊?恶作剧?
如果真是为了捉弄他,那孩子恐怕会连牙齿脸蛋都一并涂黑。
夕日真红看着油女志微身后被刷黑的葫芦,脑子转了八个弯也无法理解这样的行为艺术——这孩子连虫箱都涂黑了。
“抱歉,我来迟了吗?哈、到处都在修路,我不小心迷路了。”轻喘和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因为心目中最正常的两个学生变成了小黑人精神饱受冲击,脑子里乱糟糟一团的夕日真红做足心理建设,拧眉吸气终于缓缓转过身。
太阳真是要打西边出来了,最有可能“作妖”的孩子反成了他们班装扮最正常的那个!
瞧这土黄土黄的半袖,瞧这甩着浮毛和红舌的狗头。看着头上沾了点水但唇红齿白、表情分外乖巧细闻还有点油烟味的古溪千弥,某种难以言喻的欣慰感席卷上夕日真红的心头。
被注入暖流的心脏热乎乎的,一时间,严苛的训练官竟然无心指出古蹊千弥漏洞百出的借口。
“哈啊?”见到千弥的美琴从树上跳下来,揪揪帽子又扯扯千弥身后作为装饰随风飘扬的“牵引绳”,不可置信道,“不是新买了衣服吗?而且小万呢?”
她大清早地都把乌鸦都从族群的巢里叫起来了。
有美琴作为喉舌,油女志微也不管千弥能不能看到,只是一味地在后面点头,嗯嗯地低声应和。
“新衣服洗干净放在柜子里了!”她是那么的勤快!古溪千弥挺胸抬头,给自己的行动力打了个满分。
“为什么没穿新衣服?”美琴好奇。
张开手臂将美琴环抱的千弥大方地分享自己从有十几年下忍经验的珍兽前辈那儿得到的宝贵财富,抬眼看到表情冷硬的夕日真红后,声音突然小小的、低低的耳语道,“村内的任务不是农活就是打杂,随便穿穿就好了。”
新衣服第二天就沾上一堆草屑泥点,就算是她也会心痛的!
“那小万呢?今天不和你一起做任务吗?”美琴继续问道。
昨天那只白海鸥还嘎嘎地在天上嘲笑他们。
“小万说它要出去补贴家用。”千弥看着环顾四周的美琴,突然明悟地绽出笑容,“美琴喜欢小万的话,下次我叫它陪你玩。知道美琴这么喜欢自己,小万也会很开心的!”
补贴家用?那只海鸥?美琴满头黑线,但更过分的还在后面——
只听到千弥一脸无辜茫然地问道,“你们怎么把自己穿成小黑了?”
和志微再一次无意间对视后,美琴不禁抬手按住幻痛的额头。
聪明的鹿久说的是对的,千弥就是个傻憨憨,大笨蛋。那双眼睛看得到底有多远?
在空中盘旋的乌鸦适时地落在美琴肩上,对着千弥呕嗄呕嗄地叫了两声,打破了几人之间的沉寂。
“你好呀!”注意力轻易地被通灵兽转移,千弥兴冲冲地伸出手勾了勾由着乌鸦落下,用明黄色的喙在她的鬓角轻轻地蹭。挼挼小乌鸦头上翘起来的一撮鸟羽,“小万也有很多认识的鸟儿呢,到时候大家一起做朋友吧!”
乌鸦快活地叫了两声,扑扇着翅膀落在美琴的肩上。
左牵黄右擎苍的宇智波美琴与志微隔空对视,对方的镜片上又闪过一道光。
这次换做目送三人手牵手,拉拉扯扯、你侬我侬,头也不回往前走的夕日真红不太自在了。
这是做任务还是郊游?等等!
夕日真红死死盯住三人并肩的背影,鹰一样锐利的眼睛陡然变得犀利深沉——
“古蹊千弥,你的忍具包和护额呢?”
这一身看不出半分忍者特征的装扮,出去自称忍者有谁能信?说是郊游还差不多!
“护额在这里。”千弥松开牵着志微的那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护额,在头顶甩了两圈,展示完眼看着就要重新塞回裤兜里去。
“戴上!”夕日真红不明白被忍者们视为荣耀和身份象征的护额在古蹊千弥手上怎么变得这么轻贱,“你的忍具包呢?”
火还没真正升起来,就见前面的三个人突然把脑瓜凑在一起,一阵鼓秋。
他看到宇智波美琴从自己鼓鼓囊囊的忍具包里掏了两把苦无和三只手里剑。油女志微则贡献出了自己的忍具包,只是掏出几只手里剑,让飞虫搬进葫芦虫箱。
有了同伴们的支援,全副武装的古蹊千弥转过头一脸神气地拍了拍挂在屁股后头的忍具包。
“……”
夕日真红看着肩抵肩,转身迎着初生的朝阳走去的三个人,想到什么后气极反笑。
他就知道,昨夜那些一脸促狭地恭贺自己喜得高徒的家伙们没一个是真心的。
“就没有找汪酱的任务吗?”知道接下来要去干农活的古蹊千弥撅着硬是让自己上半身趴在任务收发室的桌上,脸颊在桌子上左左右右来回地摩擦,一副赖着不走的模样。
“没有。”透过千弥的动作回想起一些旧日影像的猿飞日斩已经对千弥免疫了。
“那等有找汪酱的任务了,可以优先分配给我们吗?”古蹊千弥并不气馁,小手不安分地扒拉着桌上摞起来的纸片边角。
“忍者只要记得执行任务就够了!”看不下去的夕日真红走上前,一只手向后扯千弥的小辫子,另一只手捏着学生的衣领把人丢向已经把手搭在一起的美琴和志微。
“这叫随材器使!”被两个黑衣保镖稳稳接住的古蹊千弥望着脸像颜岩的历代火影一样有棱有角,还有不少生动阴影的三三,一点也不怵地拿出歪理狡辩,“骏马能历险......”
“没准你到时候会惊喜地发现自己格外具有种地天赋呢。”打断古蹊千弥的施法,夕日真红把火影大人手边的文件重新整理齐整后,转身看向古蹊千弥,表情几经变换后最终释然了。
他安慰自己,这是公认的“问题学生”。
“唔唔……”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千弥被美琴和志微一左一右地捂住嘴巴,干脆像小青蛙一样鼓了鼓脸颊。
“快点出发吧。”猿飞日斩催促。
再不出发,就赶不上除草的好时段了。
站在三人正中的千弥顺手接过卷轴,对着两个小伙伴说道,“既然火影大人都催了,我们也出发吧。牛大,牛二。”
志微捏着“葫芦”的系带,听到这样的称呼盯着空气沉默以对。温柔包容的美琴则横着眉把贴在自己身上的千弥推远。
千弥凑上前笑嘻嘻的,“哞哞哞”响亮地叫了几声。
当别的班带队上忍还在为学生间的磨合发愁时,夕日真红已经在考虑如何消减学生间不顾场合过于融洽的氛围了。
看着闹完一阵,牵起手亲亲蜜蜜全然把自己忘在脑后往前走的三人,夕日真红辍在后头,挺直腰杆,迎着往来忍者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面不改色。
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古蹊千弥的上忍指导老师。
有路过的忍者情不自禁对一脸肃穆的夕日真红竖起了钦佩敬仰的大拇指。
现在的古蹊被教导得性情如何暂且不论,但这一定是未来的木叶名师啊。
“......”
他的队伍里有两个女孩儿,这个男女比例在历年的新忍队伍里都是极为稀少的。
在学生们弯着腰把草薅得漫天飞舞时,夕日真红正望着远方出神。
“说是包饭,也不知道能吃什么。”
薅完草,三人背靠背歇了一会。
接着他们要去另一块田里播种,撒完种子还要转移到第三块田去收割冬小麦。
“这么一看,我们比牛还能干嘛!”一身草泥的志微和美琴拿着锄头,面对一眼望不到头的地心累得不想说话。
终于“玩”了大半个小时点葫芦的古溪千弥也受不了了,气喘吁吁地握着手把在地上墩了墩,“这都是什么落后的工具,他们就没有能下地的牛吗?犁呢?忍者也是有人权的!这是虐待!”
夕日真红看着把瓠种往地上一丢,一副造反模样的古溪千弥,语气十分平静,“牛病了。”
“都有钱雇我们了,就不能再借别人的牛干活吗?”
夕日真红早有准备,怡然回答道,“传染病。”
牲畜接连患病,整个木叶的夏收都面临着危机,好在这一茬下忍及时从学校长出来了。
“……”顿了顿的古溪千弥还在争取,“我们要高级农具!”
“我们真的要当牛了。”美琴擦干额头上的汗水,看着夕日三三找来的所谓的高级农具,满心绝望,“千弥这个小乌鸦嘴。”
“求求您了!”在问过美琴有没有大型通灵猫并得到否定回答的千弥扒在自己召唤出的巨大海鸥翅膀下。
“好累好饿……忍者都不做人的,唔哼哼~”
跳起来抱住海鸥脖子的千弥又亲又蹭,把白海鸥脖颈处的羽毛弄得乱七八糟,“全世界最棒的海鸥,海鸥中的海鸥,求求了,帮帮我们嘛~”
以往从未被千弥通灵出来,头一次出现便要往脖颈上套牛鞅子的大海鸥窝在地上不为所动。
“您看,我们手都磨破皮了。”千弥高举自己红通通的手放在海鸥眼皮底下,“还冒着热气呢!”
海鸥眨眨黝黑的眼睛,吐出一罐陈年伤药。
“没戏了。”站在一旁的美琴和志微扇着空气给自己手动降温,大大方方、堂堂正正、格外敞亮地评价。
“我也这样认为。”油女志微接过千弥拋过来的药,打开嗅了嗅后分给美琴。
“快点干活了!”此时此刻,夕日三三在千弥眼里不亚于可恶的奴隶主。
被恶魔催着上磨的“牛三”泪眼汪汪,眼含深情与不舍地与白海鸥告别。
“咕噜。”海鸥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作为一只在大海上纵横半生、手下无数的海鸥,零这辈子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被继承后竟跟着辻的女儿混成这样。
真是世风日下,哪怕是赋予自己姓名的那个家伙,最过分的时候也只是让自己扎进冷冰冰的冻海里给他捉鱼。
黑亮的眼睛倒映着前方因为无事一身轻的快活的身影,顶了牛的班的海鸥抬起翅膀向前挥出一道迅猛的气流。
噗叽。
“千弥?!”正给农具的槽里添种子的美琴惊叫出声。
笨蛋才会平地摔!
那只海鸥翅膀根部绑着的护额,毫无疑问,是漩涡的标志。
傍海而生的族群,真是长情而又忠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