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了……又近了……
浮动的字纹在木璇指尖凝聚,劈开数不清的雾障与烈风,向着那坠落的人竭尽全力奔赴而去。
她没能救下的血亲,未能保护的弟子,日日夜夜无法消解的执念与心魔,皆在这一刻化作冲破云层的利刃。
咫尺刹那间,木璇的指尖已要碰到谷风被风吹起的发丝。
少年倒在云海的怀抱之中,神情安详,唇上是一片失血过多的灰败,木璇的眼中却只有他胸口那个血洞洞的窟窿。
那一颗被冰锥捅碎的心脏不知还有没有继续跳动,但它已不再向外喷射炽热滚烫的血液。
木璇强忍着山海印被剥离的痛楚,又向前一寸。
就要抓到你了……
这世间纷争不断,兵刃不休,杀过人的修士无不胜数,他们或是为一己私欲,或是为了保护心中所爱,亦或是同你一般身负血海深仇。
浩浩修真路本就是踩着无数白骨堆砌的逆天之梯。
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都尚且在这世间恣意妄为地活着,身负沉疴原地踏步的颓疲之人尚且挣扎度日,卑微如草芥风吹便倒的无数苦难之中的人都能坚强地在大地上扎根生长,活着的人那么多,凭什么不能多你一个!
木璇发颤的指尖终于接近谷风心口的空洞。
就在此时,木璇身上的传送符在没有任何人催动的情况下自燃,一阵强劲的气旋自她身后笼罩而来。
木璇死死咬住牙,不顾一切去拽谷风的身体,可不知道为何,眼前的云雾忽然变得浓稠黏腻,瞬息之间,浩荡的云海好似活过来一般,拉拽着谷风的身体向着更深更远的地方坠落而去。
“不……”木璇挣扎着,不甘地一次次向下伸出手去。
但传送符咒的术法光辉渐渐笼罩上她的双眸。
“不要——!”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绝望过。
明明近在咫尺,明明已经有了转机,却只能再次看着自己牵挂的人再次跌落漩涡之中。
明明……我已经快要抓住你了……
直到在被传送离开的前一秒,木璇肿胀通红的双目依旧死死锁着那深陷云层之中的人。
浑浊滚烫的泪汹涌不息,她将那从自身心口剜出来的山海印彻彻底底拔了出来,神魂震颤,口中喷出鲜红的血。
隔着命运与死亡,她凝聚自己剩下的所有灵力,甚至燃烧神魂,将那枚山海印朝着谷风的方向拍去!
传送咒的辉光彻彻底底占据了木璇的整个视线。
只余那不甘又悲愤绝望地哭嚎在云海之中回荡。
“——活下去!”
木璇的身影消失在迷障般的云海之中。
山崖之上,血染素裙的前山海峰峰主崩溃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扣在血与泥混杂的地面,肩头不停带动脊背颤抖,却听不到一丝哽咽的啜泣。
占据着霜昙身体的泉山缓缓走至她身后。
“人各有命。”祂站在木璇身侧,眼眸中是凉薄的怜悯,“你已尽力。”
木璇缓缓撑起身体,跪坐在地,面容、声音以及那双通红湿润的眼睛,皆像是被抽干灵魂般死寂。
她看向祂,眼中一丝敬畏也无,只像是个陌生人一般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神:“你早知是这个结果,对吗?”
祂山看着铺满山峦的云海,日光在翻卷的云层上洒下片片金辉,高飞的鸟带来风中远客将至的消息,驻足倾听依稀能听到山脉深处巉岩嗡嗡的轰鸣。
祂闭上眼,只言:“众生众相,你、我,就连九天之上的神明与天道,皆不应干涉。”
“一切的结果不过只是对过往选择的证明。”
他选择了交易,选择了晦月,选择了死亡。
木璇质问:“那你为何要拦着我去救他?”
若她能够再快一点,就一点,那样一条鲜活的生命便不会猝然长逝。
“你能够拦着我救人,为何不去拦那害人的张斌?”
“你能拦着霜昙去杀张斌,为何不去拦下坠落的山风与谷风?”
“你已经插了那么多次手,为什么就不能救救他?!”
可泉山并未回答这个悲愤又绝望的人,祂的声音随着吹向云海的风渐行渐远,逐渐隐匿在寂静辽阔的山野之间。
“山中一切,皆在规则之下流转,并无定数。”
凡人亦可登攀陡崖,修士亦会拒之门外。
一切的一切,并非所谓的“泉山意志”能够左右。
可往往就是这个“意志”的一念,让既定的命运产生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以至于最终的结局大不相同。
断崖的风呼呼地吹着,占据霜昙身体的那道意志离去后,失去意识的霜昙下意识向着一个危险的方向倒去。
木璇下意识起身去扶她,伸出去的手刚刚碰到霜昙的衣摆,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便落入另一人的臂弯。
雪白的长发拂过文心峰峰主的面庞,她的弟子静静搂着挣扎转醒的人,神情温和,不言不语。
木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是啊是啊,她是有弟子的。
而自己却已然一无所有了。
亲人留下的弟子死不瞑目,哥哥留下的弟弟只身赴死,只剩下了她,孤单又零落的自己。
甚至,她已将关乎山海峰的一切交还泉山,如今的木璇,甚至不再是山海峰的峰主。
她拼尽全力,不计代价地得到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结局。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
她又做对了什么?
她还剩下什么?
木璇的目光再次投向层层叠叠的云海,那是片会吃人的云海,它无情且残忍地吞了她的两个弟子。
有那么一瞬间,木璇也想就此一跃而下,一了百了。
但她不能带着木瑶一起去死。
她只能活着啊。
另一头,将头埋在簇簇白发之中的霜昙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指尖微动,睫毛扑扇,睁开了双眼。
山崖的尽头站着木璇。
浑身是血,头发凌乱,沉默不语。
虽然身体被那个傻逼意志占着,但霜昙也保留了自己的一些意识,她知晓其中的艰难与绝望,顾不上魂裂的隐痛,缓缓上前,想要安慰她。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自树林后遥遥传来:“师父!”
木璇浑身一颤,就连霜昙也露出惊讶的神情,两人齐齐回身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