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男人眉心一蹙,往前走近两步,借着昏黄零落的路灯细细打量着蜷缩在地上的少年。
“是不是遇上难处了?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报警二字落入耳中,苏时宴浑身猛地一僵。
心底莫名窜出一股刺骨的慌乱,没有任何缘由,纯粹是刻在本能里的抗拒,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用力摇了摇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对方。
男人见他神色怪异,语气放软了些,又追问道:“那家里人的电话,你还记得吗?”
苏时宴依旧摇头。
男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他迟疑片刻,将手里的塑料袋随手搁在地面,抬手摸出手机,指尖已经悬在了屏幕上方。
“你这孩子孤身一人待在这里太危险,还是让警察来帮忙找找家人……”
“别!求你了,不要报警!”
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急促又尖锐,带着明显的颤音,突兀地划破巷口的寂静。
连苏时宴自己都被自己过激的反应惊到。
他说不清缘由,可心底那股强烈的危机感死死攥着他。
不能报警,不能被人发现,绝对不能。
男人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
空气凝固了几秒,就当他准备再劝劝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时候,突然,一阵咕噜声打破了沉默。
是苏时宴的肚子在叫。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塑料袋,叹了口气。
他弯腰把袋子捡起来,从里面掏出一个面包和一瓶水,递到了少年的面前。
“先吃点东西吧。”
苏时宴犹豫了一下,伸了伸手,还是接了过来。
面包是普通的白面包,夹着一点火腿肠,不算好吃,但他实在太饿了,拿到手的瞬间就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男人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忍,看他吃完后还是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于是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递了过去。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少年边嚼面包边点了点头。
“名字呢?名字也不记得了?”
名字?
苏时宴仔细想了想,脑海里一片空白。
就在准备继续摇头的时候,两个字莫名其妙地从脑海深处浮现了出来。
“宴宴。”
苏时宴脱口而出。
似乎这两个字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被人用温柔的,缠绵的语气,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叫着。
男人愣了一下,问道:“宴宴?这是你的名字?”
“我……我不知道。”苏时宴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就是……突然想到了。”
“宴宴……”男人念叨了一遍,点了点头,“行,那我就先叫你阿宴吧,你今晚有地方去吗?”
苏时宴又一次摇头。
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开口说道:“我家就在前面那条街上,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可以先在我那儿凑合一宿,明天我再帮你想办法。”
苏时宴茫然的看着男人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也有警惕。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可去的茫然。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叔叔。”
男人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跟我来。”
苏时宴听话的跟着中年男人走出了巷子。
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漆漆的巷子,总觉得那里好像埋葬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他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收留他的男人姓李,为人憨厚质朴,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老实人。
他家在一个老旧小区,两室一厅的小屋子,家具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李建国的老婆是个瘦小的女人,看到丈夫领回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二话不说就去厨房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先让孩子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 李建国一边说着,一边翻箱倒柜找出一套自己的旧短袖短裤。
尺码偏大,套在少年单薄的身上松松垮垮,却足以褪去满身狼狈。
洗完澡,苏时宴坐在咯吱作响的折叠床上,捧着热腾腾的面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面条很简单,清汤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可他吃得极认真,他不记得自己从前吃过什么,可这一刻,这碗朴素的热面却是他荒芜世界里唯一的暖意。
“慢点吃,别噎着。”李婶坐在一旁,眼神柔软慈祥,轻声叮嘱道:“锅里还有,不够再添。”
苏时宴乖乖点头埋头吃面,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进碗里,融进清汤之中。
入夜,他躺在硬实的折叠床上,望着天花板的裂缝彻夜无眠。
脑海依旧一片空白,没有过往,没有归属。
他的心底深处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浅浅的空落,就好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一直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