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雪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晚符阵中,两人心念相通时看见的那些画面,她的过去,她的恐惧。他想说“她没有害过人”,想说“她帮了我”,想说很多很多,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人妖不两立”这五个字堵了回去。
她是妖,而他是修道之人,他们终归不同路。这是铁律,是师父从小教他的道理。
可为什么,这个道理在江离身上,就变得这么难说出口?
“……她也是妖。”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但案子了结后,我会将她送走。”
阿画,不,江离,听见这句话,心里那点残存的温度彻底凉了。
送走?就像打发一个麻烦。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湿意逼回去,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声音柔柔的:“陆大哥说得对,是我太不懂事了。苏娘子的事,我不该强求你的。绣庄还有活计,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也不等陆昭雪回应,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怕稍慢一步,就会忍不住把那副温顺的皮囊撕个粉碎。
陆昭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阿画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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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离没有回绣庄。
她快步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背靠着冰冷的砖墙,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团火烧得她浑身发颤,不是伤心,是愤怒,是失望,是对自己这些日子那些莫名其妙心软的嘲讽。
送走?她是妖,所以该被送走。苏娆是妖,所以该死。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义正词严,好像她是什么该被处理掉的脏东西。
江离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褪去,重新变回那副冷冽的模样。
她抬手,骨骼轻响,妖力流转,阿画的形貌如水般褪去,露出本来的红衣墨发、眉眼凌厉。
她回到客栈时,陆昭雪还没回来。那间住了三日的屋子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药。
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瞬。她想起那日渡口,他将帕子递给她,低声说“你留着”。想起符阵中他红着耳根说“分不清”。想起她从昏迷中醒来时,他眼底那种来不及掩饰的紧张。
然后,她又想起他刚才那副义正词严的模样。
“人妖不两立。”
“她也是妖。”
“案子了结后,我会将她送走。”
江离手腕一转,笔落纸上,字迹潦草,力透纸背:“陆道长,人妖殊途,不必相送。救命之恩,已还清。往后路上再见,你我还是敌人——江离”
她将纸条压在药碗下,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日的屋子,然后推开窗,红衣化作一道残影,没入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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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雪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他本想去看看江离的伤如何了,推门进去,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房间。桌上药碗还在,药已经凉透了。
他心头猛地一沉,几步走到桌前,目光落在药碗下压着的那张纸条上。
他拿起纸条,看清上面的字迹时,手指微微收紧。
敌人!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久到老板娘来敲门问他吃不吃晚饭,他都没应声。
纸条被他折好,放进袖中,和江离还他的那方帕子放在一起。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凉凉的。
“敌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她说的没错,人妖殊途,这本就是他该守的道。
可为什么,这道理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从师父嘴里听到时,疼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