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你.....来得尤其及时.....”
听着像好话,可喀丽娅只觉着他不大高兴。
辛鸽跟在后头,见方秉棠裹成粽子似的手,对喀丽娅温声道:“劳烦你…替慰之喂一下罢。”
“我自己来,不劳两位费心。”他执匙抿一口粥,仿佛方才指尖都抬不起的人根本不是他。
辛鸽忽听院边细细一声呜咽,喀丽娅这才想起来,拉着她出屋子。
“在树丛里捡的,一直跟着我。娘子不是说想养条狗看门?”
篱笆下缩着一团灰扑扑的小狗,瘦得肋骨分明,脖子下却有一撮白毛,眼睛黑亮湿漉。喀丽娅把它抱起来,放进辛鸽怀里。
“取名叫丛儿吧。树丛里捡的,就叫丛儿。”她笑着去捏小狗的爪子,“丛儿。”
辛鸽抚过暖毛的手顿住。
屋里的方秉棠捧着碗,听见这个字,脸色倏然阴下来。他寡淡道:“作甚给狗取个人名儿,不如就叫狗崽。”
“......”
亏这人还是汉地文官,喀丽娅一脸无言。取个名儿都不若她这个胸无点墨的胡人。
辛鸽抱住温热的小黑狗,轻声道:“叫福崽吧,我养它。”
方秉棠与她默然相望,低头继续喝粥。
文乞回府后便屏退左右,独坐厅中。酒才斟满,亲兵已踉跄奔进门来,跪倒在阶前,话说得破碎不堪:
“过了……过了山口,他...他在悬崖边割断绳索,夺了末将的刀……”
“人呢!!”文乞从牙缝里挤出两字。
“他……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跳下去了。”
文乞身形一晃,手中酒盏捏碎。
“崖下是一条湍急的暗河……属下们没找到。”
文乞记得长亭中戟琮被击中头部时,早已撑不住。
倒下前,血色漫过眉睫,那眼仍直逼着他,惊怒、不甘,俱烧一处。
——朕不能死。
文乞将他送上车,俯耳过去,听了许久。
——朕还....不能死。
为什么到了一败涂地的地步,还不能死。
他恍惚想起早年行军的日子,身边总跟着两个半大孩子。戟琮在他身前,焉明山在他身后。
一路同食同寝,纵马厮杀,竟不知不觉,比他与文荣相伴的日子要长得多。
戟琮血脉里藏着的旧事他听过一点。若落入默穆氏和赫氏手中,等着他的未必是死,却比死更难看。
他也未必真能将人送远。
以戟琮的能耐,只要活着,总有回来的一日。到时一桩桩算起来,他这条命也没想过能留下。
可他竟然就这么跳了下去。
“将军!!”
家丁闯进来,面无人色,“焉大将军带着左厢军精锐,已杀到府门外了!”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府门四分五裂。
焉明山霜甲在身,发冠凌乱。一路斩断拦阻,直闯进厅内。望见文乞,一刀就劈了过来。
文乞没躲刀锋劈进身后的廊柱,木屑飞溅。
焉明山确实有些疯了。他目赤如炽,“你的右厢军呢?!”他嘶吼,“伏兵布在何处!!”
“是,”他说地轻飘飘的,“我没在长亭布兵。”
“你为何!”刀刃横上了他的脖颈,压出血线。
“赫氏是八部之尊。”文乞颈间血洇开,“我可以死,赫氏却不能倒。”
焉明山愤恨昭然,“赫氏本该一个不留!陛下就不该留你一命!”
“焉将军,把刀放下!”
一个稚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戟璋只带了两个内侍,一路追着左厢军来的。他冷着一张脸,下颌绷得极紧,如一个被硬生生拔高了的小大人。
他踩着碎片走过来,眸如井水乌沉,从文乞嵌着碎瓷的手上滑过。
戟璋先命护卫去禀太后,只说焉明山忧急失措,已被他拦下,并未酿成大祸,请她莫要怪罪。
“殿下......”焉明山不可置信地望着戟璋,刀从文乞颈上抬起来。
戟璋瞥一眼焉明山,文乞抬起眼正撞上少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杀意极短,转瞬即逝。后才瞟向他鲜血淋漓的脖颈。
“先给将军传个御医来。”他拍了拍焉明山的肩。
文乞感到脊背发凉。
他一贯瞧不上这孩子,成日拿个小弹弓耍赖。他从不知道,同一双瞳眸下竟藏得住这般深的东西。
方秉棠离开肃州前一日,扫视着篱外那条河,总觉心里惴惴。
于是他将院门卸下来。把合页重新钉牢,门后添了横木,连门环也换了一副结实的。
“夜里落了闩,再把这里扣住。”他引导辛鸽摸到横木底下,“便是伸进刀来也挑不开。”
她依言试过,果然纹丝不动。
听着门闩落定声,方秉棠才了却一桩心事。
“这里山水好,后头还有一处村屋,我瞧着也很喜欢。”他凝望竹篱外露出的屋脊,“我今年也二十七了,等事情料理妥,兴许也能在这儿置间屋子。”
辛鸽替他包袱上的系带理顺好,“是间好屋子。”
方秉棠惊喜抬眼,笑意骤盛。
“置屋要挑真正喜欢环境。我也是偶然住到这里,往后在哪里,还未有定数。”
辛鸽将包袱递过去,仍温和平淡。
他敛眸一顿,神色很是受教,“说得是,总得多看几处。”他固执地笑笑,“待我回来你替我掌掌眼啊。”
辛鸽正要开口,却被他清朗打断,“只是我回来后你莫连一碗粥也不肯施。”
“我的粥不好喝。”
“可是我还没喝过!”方秉棠急着接包袱,掌心触在她手背上,又轻又凉。
辛鸽将后话咽回去,轻轻抽手。
“辛鸽....”他已经习惯了不叫她夫人。
“我知道你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并不想再添个人。可我还是想等回来时,能给你做几顿饭。你喜欢吃,便多来一回,不喜欢,我再换着做。”
他终是露出不舍微笑:“我也不是全无私心,想让你会有一瞬,盼着我早些回来。”
望着这个为复国奔走至今还未成家的男人,辛鸽忍不住开口:
“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日子,并不因只顾自己,便轻了几分。世人若都肯珍惜自己的一餐一宿,也体谅旁人心中不愿惊破的好梦,世上许多纷争,原是可以少些的。”
“你为朝廷奔走这些年,”她目光温和,“慰之,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方秉棠一时舌结词穷,只觉胸中激荡。一把握住她的肩,克制住拥进怀里的冲动。
他认定这个女人,只盼上苍开眼,莫叫他终究来迟......
方秉棠走后几日,院子都静着。喀丽娅夫妇忙着交香货,也没怎么来过。
午后,辛鸽给自己烹了壶茶,又将杏子切开剥了皮,想晒些杏皮来泡。拈了一片入口,酸得脸都拧了一下。
她添了些槐蜜,推开后窗。祁连山只望得见一点轮廓,浮在日光里。
时隔五年的春深将尽,她又尝出了寻常日子的好。
风有温度,茶有回甘,日光落在身上暖烘烘的。除此之外,再没有非做不可的事。
脚边窸窸窣窣的响动。
福崽埋头在门边的小碗里,把她不知第几顿失败的沙葱羊肉粟饭舔得干干净净,尾巴摇得如一柄小扫帚。
“你还真是不嫌弃呢。”她莞尔一笑,点点它的脑袋,“将就一下,等我学好一些。”
福崽意犹未尽地望着她。
风又吹过来,杏树沙沙地响。
可夜里风却换了向。福崽蜷在地面的软布上,忽然竖耳听了许久,挪到窗下,喉中滚出呜咽。
辛鸽迷离睁眼时,先看见它绷直的背。
她唤了一声,福崽没回头。
窗纸上只有杏枝的影子,随风晃着。辛鸽怕落雨便打开门闩,拉开一道缝,福崽从她裙脚钻出去,朝黑暗里吠了两声。
“别叫,快回来。”
她去够风里翻卷的衣裳,却忽然停住——潮湿夜风中,掺进了一丝血腥气。紧接着是一串声响,沉沉拖在碎石上,如拖着一条断腿。
有什么东西撞开篱笆。
一个黑影跌进来,衣袍褴褛,满身泥水,腕上是绳痕。
辛鸽心胆俱颤,便要往屋内奔。
可惜那人快得她来不及,把她整个人抵在杏树上,一只大手钳她手臂,力透骨髓。
他扑得太急,湿冷的身子与她相贴。泥水糊住眉眼。
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可那双眼再也没有看她时总要灼起的火,唯有怯怒交织的黑。
辛鸽浑身的血都停了一瞬。眼见他掠过自己腰侧拨开衣褶,摸过空荡荡的系带,偏执喃语。
“给我吃的。”
他目光缓落在细伶的腕上,又狠狠撞回她眼里,眉头拧紧,带出些凶狠的稚气。
“听不见?给我!”他抬手卡在她颈上。
“不然,我在这儿掐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