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啊,伯爵当场就让柯林斯把那匹‘小雪花’牵来给她骑。天哪!那可是咱们马厩里最温顺漂亮的小母马,平日里除了给三小姐陪骑,谁也不让碰的!这还不算——”
他拖长了调子,眼睛瞟着厨娘手边那盘面包碎,“伯爵还亲手把自己那顶镶银边的猎帽,就这么……扣在她头上了!二少爷那张嘴哟,漂亮话像不要钱似的,一句接一句往外蹦,逗得那女人掩着嘴直笑。至于四少爷嘛……”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眼珠滴溜溜地转,咂摸着嘴。
这故作玄虚的停顿,果然牢牢钩住了女仆和厨娘的注意力。
那年轻些的女仆,脸颊微微泛红,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庄园里谁不知道,这位出身正统、仪表堂堂、待人接物总是无可挑剔的四少爷帕菲特,是多少年轻女仆午夜梦回时偷偷遐想的对象。任何与他有关的细碎消息,尤其是涉及其他女人的,都能轻易挑起她们心中那点隐秘的、酸涩的妒意与探究欲。
此刻,她的心就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吊着,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只恨不得掰开小马夫的嘴,把后面的话掏出来。
她敏锐地瞥见小马夫的目光,像被黏住了似的,粘在厨娘手边那盘面包碎上。
于是她轻轻碰了碰厨娘的胳膊,声音放软:“好姐姐,你看小哈利,来来回回跑腿报信,说得口水都干了,怕是早就饿啦。瞧他那小身板,好像比前阵子又瘦了些,怪可怜的……”
厨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如电,扫过小哈利那鼓囊囊一点、显然刚塞了东西的怀里,又落回他写满讨好与渴望的脸上。
“小滑头!别以为老娘没瞧见你刚才顺走了一块!看在你这故事还算有点意思的份上,老娘睁只眼闭只眼。”
她佯装严厉地戳了戳小哈利的额头,手指却指向那盘面包碎,“喏,想要这个?行啊,把后头的故事给老娘讲圆乎了,讲得精彩,这盘子里的,就都赏你了!”
小哈利的眼睛“唰”地亮了,简直比炉膛里的火还旺。他忙不迭地朝年轻女仆投去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清了清嗓子,腰板都挺直了些,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宫廷秘辛:“好姐姐们,我哈利对光明神发誓,后面的事,绝对精彩!”
“咱们那位四少爷帕菲特,您猜怎么着?他既没像二少爷那样凑上前说俏皮话,也没像没事人似的走开。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下了马,亲自走过去,替那位太太牵住了‘小雪花’的缰绳!动作那叫一个优雅妥帖,脸上还带着他往常那种……嗯,迷人的浅笑。”
“可就那么一会儿功夫,我眼尖,瞧见他的眼神,在那女人身上……上上下下,扫了那么两三圈。那眼神……啧,说不清……”
瘦高女仆没听到预想中“四少爷也对那女人大献殷勤”的戏码,心里那点紧张和妒意,瞬间化为了被戏弄的懊恼和一种说不清的愤懑。
“去去去!”她没好气地打断,脸颊却有些发烫,不知是炉火烤的还是别的缘故,“少在这儿胡诌!四少爷是什么人?能去给那种来路的女人牵马?定是老费尔顿喝多了酒,跟你这浑小子胡吹大气!你也敢拿来编派少爷!”
“好啦好啦,”厨娘挥了挥沾着油渍的布,打断了瘦高女仆带着情绪的抱怨,语气里带着历经世事的平淡,“为一个林子里钻出来的女人拌嘴,值当么?这种路数的,我见得多了,新鲜劲儿一过,能在咱们府上蹦跶多久?”
她这话像是说给女仆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瘦高女仆被厨娘一说,也冷静了些,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地接道:“说来也怪,老爷这些年带回来的,舞女、小老板娘、自封的寡妇……各色各样,可像这样直接在荒郊野林里‘撞见’就带回来的,还真是头一遭。这个……倒真是‘新鲜’。”
“新鲜?”厨娘冷笑一声,“你们给我记住了,这种来路不明、浑身透着邪乎劲儿的货色,在老爷跟前,蹦跶不了几个日头!”
“上个月那个,不还自称是北边某个子爵的寡妇吗?装得跟真的似的,结果呢?三个星期不到,不就被打发得远远的了?老爷这个人,你们还没看透?他高兴的时候,能把你捧到天上去;不乐意了,你连喘气儿声儿大点都碍他的眼!他换这些‘太太’的速度,比我换这条脏围裙还勤快!自己掰着指头数数,光是今年,从这扇侧门抬进来、又悄没声送出去的,几个了?”
“三个。”瘦高女仆闷闷地掰着手指数道,“开春时那个‘子爵夫人’——天知道真的假的;接着是歌剧院那个尖嗓子小姐;再就是上个月那个。这还不算那些根本没进过这门、只安置在城里别馆的……”
“那些算什么。”厨娘啐了一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你们这些小丫头,还真以为老爷会对哪个女人收了性子、定了心?别做那白日梦了!我在这座庄园的厨房里,伺候了整整十五年,什么没见过?老爷骨子里,就刻着‘图个新鲜’四个字!他那位头一任的正经夫人——”她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恐惧和忌讳的神情,警觉地、飞快地瞥向厨房门口。
走廊空空,只有穿堂风呜咽而过,吹得墙上的烛台哐当轻响。
瘦高女仆打了个哆嗦,小马夫也缩了缩脖子,低头盯着自己裂口的靴尖。
沉默在潮湿的厨房里发酵。
远处传来锤子敲打的闷响——是匠人在修补西翼漏雨的屋顶,那活儿干了一个多月,还没完。粮食日渐见底,地窖里储的土豆发了芽,腌肉也快见缸底,可伯爵还要维持每餐至少四道菜的体面。柯林斯昨天还私下叹气,说再这样下去,怕是连仆人的黑面包都要减半了。
“那这位……姓什么?叫什么名?”瘦高女仆打破沉默。
“不知道姓,”小马夫又活泛起来,眼睛再次瞟向炉子,“在马厩听柯林斯管家对车夫交代,说她叫万妮卡。柯林斯管家说这名字时,声音特别小,像怕人听见。还交代,以后这位太太出门,用那辆蓝色四轮马车,不用那辆大的。”
“蓝色那辆?”厨娘眯起眼,“伯爵自己出门办事才用的那辆?上回二少爷想借去城里赴宴,被伯爵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不配。现在倒好,给个林子里捡的女人用。”
“还有更绝的,”瘦高女仆想起什么,“今早我去送热水,看见柯林斯亲自往她房里搬那个鎏银妆匣——就上个月伯爵从拍卖会买回来那个,当时还说是要给夫人用的。我纳闷这东西怎么搬客房去了,现在想来……”
“想来什么?”厨娘冷哼,“你们这些年轻丫头,以为给点好东西就是上心了?伯爵对什么东西真上过心?除了他那堆蒙尘的古玩,和越来越空的库房钥匙。等着瞧吧,这位万妮卡太太,住不满一个月就得走人。”
“可万一呢?”瘦高女仆不甘心,“伯爵上回不是跟柯林斯说,玩够了,要收心吗?散了那个男爵夫人之后说的。”
“伯爵说的话你也信?”厨娘开始刷锅,锅底结着厚厚的焦垢,刷起来刺耳,“他还说要把猎场的马全换成纯血马呢,结果呢?还是那几匹老马凑合用。他就是这么个人,今天说的话,明天就忘;上午发的火,下午就散。你们说他阴晴不定,要我说,他就没真正‘晴’过。”
小马夫忍不住嗤笑一声,又赶紧捂住嘴。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眼神又飘向那篮面包边角。
厨娘瞪了他一眼,嘴里骂骂咧咧:“饿死鬼投胎!就知道吃!滚滚滚,拿着快滚!别在这儿碍眼!让人看见,还以为我厨房没规矩!”
小马夫得令,一把将面包碎用衣服兜好,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谢谢姨姨!您心肠最好!” 说罢,揣好面包,一溜烟从后门跑了出去。
厨娘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低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在这日渐萧索的庄园里,这点微不足道的、对同样挣扎求存者的些许心软,或许是她所能保留的最后一点温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