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算难缠,人也不错,从来没放过我鸽子。”
“难缠的是他的问题。”
这个人是你吗?
“是个很有生命力的人,就像林叶缝隙间透出的光。”
你来咨询过多久了?
……
无数个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从脑海中飘过,姜知幻好几次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关于自己的病,她无法坦然托盘而出,那就什么都别问。
默默无言对视片晌,宋不辞朝她走近,在一步远的距离停下,然后微微俯身,与她额骨相抵。
触碰了。
从认识到现在,这应该是他对她做过最“逾矩”的行为。
姜知幻眨眼,兀自抬下巴,两人的鼻尖实打实地撞到。其实她只是心生好奇,想看看自己的睫毛要离多近才能扫到他的眉宇间。
宋不辞微愕,着实被她的猛进搞得脸红心跳,匆遽地挺直腰板。他岔开相视的目光,没事找事地咳嗽一声,说:“幸好没感冒发烧。”
姜知幻幽幽瞥他,“我还没那么粗神经。”
“吃早饭了吗?”
“……”
宋不辞气定神闲地抄兜,一副“你看吧,连饭都不好好吃,还说自己不是粗神经”的神气表情,欠兮兮的,惹得人特想揍他。
“街对面有家面店,味道不错,边吃边等我,可以吗?”他低声细语道。
“好。”姜知幻点头。
有关心理方面的问题他只字不提,她也心照不宣。
崔苏木在里面等了半天没见人来,她打开门,看见少女少男谈话的融洽场面,挑起一条眉,另一条则往下压着。
姜知幻背对着,没发现身后异样,她抬腿,大步流星地离开。
宋不辞先是目送她的背影,而后转头看向倍感奇怪的崔苏木,学她挑眉压眉的表情。
崔苏木收敛眼底讶异,问:“你们认识?”
上下打量宋不辞,帅得无可挑剔,如果真是姜知幻口中的那个他,那生命力……嗯,他也可以是个很有生命力的人。
“认识。”宋不辞没有要多解释的意思,和崔苏木一前一后进了门。
“最近感觉怎么样?”一如既往的开头。
宋不辞如实说:“挺好。”
“依旧抵触比赛?”崔苏木问。
每位心理患者都有自己的心魔,而宋不辞的心魔有点抽象,那就是对含有任何比赛性质的事十分抵触。问其原因,他说不方便透露,所以这些年里,崔苏木给他开得最多的药,是缓解躯体化反应的。
在崔苏木看来,很多病人看似跟心理医生关系熟络,实际心底依旧设有防线,不愿意告知可能引发病情的真实原因。宋不辞是这样,姜知幻也是这样。
崔苏木仍然疑惑,“你这么爱玩游戏的人,真的能一点都不沾跟比赛性质有关的事儿?”
“不能。”宋不辞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前两天就意外沾上了。”
大多时候避无可避。
崔苏木平静地看着他,一针见血道:“你,把自己困在过去了。”
宋不辞能从中度抑郁转为轻度,足以证明他是个心理韧性和自愈能力都比较强的人。但恰恰因为这点,才让他平时看起来像是个阳光、充满生命力的人。
宋不辞不置可否,只后知后觉自己也曾有过不抵触的瞬间,那次是和姜知幻在一起。
他忽然感觉自己很颓败,自言自语地问:“我为她做了什么吗?”
声音太低,以至于在思考病情的崔苏木听岔劈了,以为他是在问“我能为她做什么吗”。
“两位患者双向救赎的成功实例,在我这儿为零。”她并不建议,却也没泼冷水,“不过历史上确实有成功的范例。”
“不是双相救赎,我自己都没调理好,怎么可能奢想救人,没影响到她的情绪都算不错的了。”宋不辞眼珠转了转,知道她听错了话,却也没解释,只缓缓摇头,自嘲地笑笑,说,“我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他早该发现的,情绪起伏变化大、专注力差偶尔走神……这些明显的信号,自己竟一个都没抓住。
也不知道姜知幻和自己相处时会不会辛苦难受,那么多相处时光里,他都没有看出她是否真的快乐。
他对她也一点都不上心。
心脏好似在冷水里走了一遭。
然而,明知对面坐着的是心理医生,宋不辞还是下意识地克制指尖别发抖,保持镇静,生怕被看出异样。
崔苏木知道他的致命缺点又犯了,太容易内化,以至于时常沉浸在自己凭空臆造的负面情绪中。
她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你觉得,她会想要你做点什么呢?”
宋不辞迷茫。
姜知幻需要什么?她好像什么都不缺,在她那里,他毫无用处。
“如果知道喜欢的人在接受心理咨询,你只有一个希望能成真,那你的希望会是什么呢?”循序渐进地引导。
“希望她痊愈。”不假思索地回答。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你既不奢求救谁,也不想影响谁,对吗?”崔苏木见他点头,继续道,“不想影响,是因为你觉得没调节好自己,如果调节好了呢?”
…
“调节好了。”姜知幻坐在秋千上,将书包递回给面前的小女孩。
书包带的长度正好合适,背着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
小女孩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开心道:“谢谢姐姐。”
“不客气。”姜知幻莞尔,“快去找妈妈爸爸吧。”
“好哦,姐姐拜拜,以后再见。”小女孩兴奋小跑到妈妈面前,似解释了自己去哪儿,还指了下姜知幻的方向。
姜知幻接收到对方妈妈的眼神,微笑颔首,随后低头继续删微信好友。
她食欲不振,也没到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程度,不想强行塞食物进肚,所以没去面店,而是来诊所附近的公园逛,最后在设有游乐设施的区域落脚。
姜知幻慢悠悠地荡着秋千,在孩童们的欢声笑语中一坐就是三个小时,陌生好友已删到昵称以“Z”开头的了,期间拒绝了四男两女的搭讪,帮助一位小女孩调节书包带。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抬手揉脖颈,突然想起了关侑年。自从刚来江城时见过,后来她再没去过商场。
好像答应过那小鬼灵精要再见面。
现在才想起来,害人家白期待了啊你。
姜知幻仰头,轻轻叹息一声,望着部分已呈现秋色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