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看你表现咯。”

姜知幻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是不太走心的，抬手将脸侧碎发别到耳后，神色安静并不冰冷，却依然让人有了距离感。她大多时候都是这样，身上有种对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事不关己的淡然。

她貌似不在乎一个只有过几面之缘的人为什么喜欢自己，也不透露自己的感觉，更没有给出明确结果，表现好会怎样？表现不好又会怎样？

这些都没有，怎么听都像是心血来潮、无所谓的态度，告诉对方你先追着，追着追着我就考虑清楚了，却又仿佛给了对方点希望。

宋不辞不言语，盯着姜知幻的右手腕骨上那颗黑痣，不大不小，色深如墨。在以前那些没见面的日子里，他发呆看自己手腕时，往往会想到它，想到初遇时的场景。

他觉得，姜知幻应该忘了，两人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平宁街，而是一场生日宴会。

2016年5月20日。

孙百川来电时，宋不辞戴着耳机，斜坐在车后排，手机横拿，正在玩一款新出的音游，手指灵活而快速，刷新了全国第一的记录。

他自己的记录。

界面忽地切换。

兴致被打断，宋不辞不耐烦地拧眉，故意多等了会儿才接通电话。

“宋少爷，嘛呢？这么久才接电话。”孙百川语调欢快，大概是遇上了开心的事。

算了，又不是故意的。

宋不辞的气来得快也消得快，都不需要人哄。他扭头看车窗外的风景，懒洋洋地回了两个字：“有事？”

车内的氛围过分安静，以至于他不大的声音也显得突兀十足。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宋不辞，而坐在副驾驶的女人望着前方，眉目间有倦色，眼神处于游离状态，很快又聚焦，变得锐利起来。

她拿起手机，解锁，敲字，发送消息……从始至终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目无旁人，不受干扰。

只需几秒钟的观察宋不辞便了然，他妈有了收购对家看上的项目的新方法。而那所谓的对家，是他爸。

嗯，夫妻俩每次闹完都会给对方找不痛快。

在宋不辞印象中，两人争吵的画面比相爱多，“离婚”二字更是成了见到对方后的口头禅。

当初徐影画和宋无恙结婚时，身边朋友都不看好，断定婚后就算不会离也是各玩各，偏偏两人按着唇枪舌战、争锋相对的模式过了十几年，没有家暴出轨等任何劣俗戏码，单纯看对方不爽，见面就拌嘴。

仿佛是上辈子恨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宿敌，这辈子阴差阳错地凑合过了。

宋不辞其实是不太能对这种相处模式共情，小时候经常思考妈妈和爸爸之间究竟存不存在爱？长大后，他又习以为常，不太去想这种问题。

只要两人不是因为他而不离婚……就好。

他不想成为阻挡任何人前进的负担。

“给你发消息半天没回，这不是想问你到哪儿了。”孙百川的声音唤回宋不辞的思绪。

“快了。”宋不辞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说。

他知道去古家的大致路线，半月前的机车局，散场后因为顺路，孙百川便送了古家小儿子一程。这次去，则是参加古家大儿子的生日宴，京城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邀请，原本没有宋家，毕竟两家暂无交际，可宋不辞听孙百川说，请宋家，是古家小儿子的意思。

“你说，古浮名那厮到底什么意思？”孙百川百思不得其解。

古家是京城首富，想巴结的人趋之若鹜，可宋家并非其中之一。至于古浮名这人，宋不辞印象不深，甚至连话都没说上过两句，机车局那天，他心事重重，根本没注意古浮名，也就回去时在车上正式打了个招呼。

他们是同龄人，但古浮名有点特别，身上似总萦绕着股丧气，看人时眼神又带笑，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讨命鬼。

当然，这是圈里那群太子党对他的评价。

“去了就知道了。”这个问题，宋不辞不怎么在乎。

奶奶说过，宁结善缘不交恶，加上这场生日宴本就是人脉汇聚地，去了不是什么坏事。

孙百川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激动道：“不跟你说了，我女神也来了！！！我去刷个存在感！”

“去去去。”宋不辞哭笑不得，心说这人什么时候有女神了？

电话挂断，车也驶至目的地。

宋不辞坐正，开门下车，古家迎宾的侍从毕恭毕敬地走过来，而他正要像个礼貌的小王子一样去拉开副驾驶的门，车门却已从内推开，紧接着一只腿迈出，精致恨天高平稳踩地。

徐影画不紧不慢地探出身子，站定，目光扫过一众侍从。

优雅，冷漠，无半点方才在车上的疲态。让人挪不开眼又大气不敢出。

最后，徐影画的目光冷淡地落在宋不辞身上，他心领神会，乖乖上前两步，待她挽上自己的胳膊，这才抬腿，跟随侍从的引领朝宴会大厅走去。

人多，视线杂。

刚进去，孙百川就举着酒杯走过来，笑哈哈地跟徐影画打招呼：“徐姨好久不见，还是这么漂亮，我妈经常念叨你呢。”

“谢谢，你们聊。”徐影画微微颔首，嗓音平淡，留下这句话后，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始至终没跟宋不辞说一句话，明明是母子，却形同陌路。

孙百川忍不住感叹：“阿姨还是一如既往的难搭话啊。”

“你女神呢？”宋不辞问。

“喏，那边。”孙百川侧身，目光穿过人群，宋不辞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古浮名的父亲，古家现在的掌权人，正与一对夫妻聊天，其中，女的举手投足利落从容，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自带凌厉盛气；男的面容俊俏，表情疏淡，一双黑眸冷冷清清。

三人相谈甚欢，古父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一同前往楼上。见此情形，还想去跟古父攀谈两句的人都停滞不前。

“美吧。”孙百川钦慕地看着，自动忽略掉楼着女神腰肢的男人，说，“有的人生来就是人群焦点。”

“你才来没看到我女神的女儿，也是美得不可……诶？你上哪儿去？”

古父阴晴不定的古怪脾气在外界是出了名的，能让他笑脸相迎的不是一般人。

宋不辞有更重要的事挂在心上，于是动身去找其他人，随性地丢下一句：“喜欢就去追。”

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追女神？完全没可能，人家结婚了，夫妻恩爱，老公又太牛逼，他就算是当三也逊色得没眼看，就算当了，他也打不过正宫。追女神的女儿？有点可能性，前提是那小姑娘眼瞎了，人冷冰冰的不说，一个眼神差点把他的自卑感看出来。

一家子牛逼人物，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继续当个仰慕女神的小透明吧。孙百川有贼心没贼胆地得出结论。

庄园内，大提琴曲悠扬动听。

姜知幻在第二层的观赏阳台坐着，从这个位置望下去，能将半面墙的弗洛伦蒂娜尽收眼底。她手撑下巴，脸颊边的发丝被人撩至耳后，随即，脖侧传来湿凉触感。

文陌兴致勃勃地给姜知幻贴纹身贴，她最近很喜欢搞这种小玩意儿，也不知道上哪儿染上的喜好。

姜知幻随她弄，百无聊赖地把目光放到弗洛伦蒂娜上，准确来说，是站于花前的男生。

对于姜知幻来说，含有名利性质的宴会总是无聊的，可今天有所不同。

那男生目测一米八左右，身型挺拔，清瘦而不单薄，穿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姿态懒散十足，脖间领带松松垮垮地系着，白衬衫领口微敞，隐隐能看到一截白皙平直的锁骨，有股半露不露的禁欲劲儿。

他站在爬满半面墙的弗洛伦蒂娜前，更像是被团团簇簇的花朵包围其中。

许是玩游戏输了，周边人的起哄说笑声不断，催促着他搞快点，甚至还有人举起手机记录。

男生右手指间夹着根细长的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后，叼起左手拿的那支红得艳丽的玫瑰，轻低下头，漫不经心地吐出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