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小女孩开心的惊呼声,林漠巡声望向姜妤:“你将她养得很好。”
他听着小女孩的笑声,就好像自己曾经的幸福童年。
这么想着,林漠忽然问她:“你会像对待我一样对她吗?”
听见自己儿子对自己说的第三句话居然是这个问题,姜妤面上的笑意一顿。
她的眼神轻飘飘向林漠拂去,反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林漠:“我只是很好奇,你当年明明可以和我说清楚再走,为什么要和父亲用那样的方法,对你们来说,十八年来付出的感情应该不是假的。”
林漠:“所以能给我幸福童年的你,会再次对她这样吗?”
这个‘她’是谁,在场的除了本人皆心知肚明。
甜点和甜牛奶端上桌,小女孩看着眼前的漂亮蛋糕眸光闪闪亮,拿起勺子戳了一块送进嘴里,被它们的口味惊艳到发出意味不明的呼声。
姜妤用温和的声音道:“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我们三年来的第一次见面,你确定要问这种问题吗,愿愿?”
她目光从女儿转向身前的咖啡杯,花匙轻搅,望向林漠时,目光淡的像轻飘飘的雾气。
“妈妈,蛋糕好吃。”小女孩高兴地捧着蛋糕,因为她小小的牙齿很脆弱,不好好刷牙很容易就会被腐蚀掉幼齿,为了她的口腔健康,家里人很少给她吃糖,更别说这种蛋糕。
被打断话的两人同时低头看向小女孩,她没有不好意思,更是记得自己是因为哥哥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蛋糕,于是甜甜笑道:“谢谢哥哥,吃蛋糕!”
张昀为了避嫌早就戴上耳机打游戏去了,虽然没避到哪去。
林漠嘴角噙着笑,寻声偏向小女孩:“不用谢,哥哥不吃蛋糕,这是给你的。”
也就是这时,姜妤无意瞥见林漠低垂的眼眸似乎不像从前那般明亮。
林漠冷静地回答她:“我怕我不会有下一次见到你的机会了,母亲。三年间我怎么寻找你们都没有途径,没有回音,这次是你主动联系的我,才会有这一次见面,那以后呢?我怕我再不问,以后再难有机会了。”
咖啡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张昀装模作样玩着游戏,实则关注着这对母子的交谈。
姜妤足足有十几个呼吸没有搭话。
林漠不得不怀疑自己是没有听到,脑袋偏了偏。
电光火石间,对面的人骤然站起身,高跟与瓷砖敲击出脆响,她似乎是确认了什么,声音带着疑惑与惊讶:
“愿愿,你……看不见了?!”
林漠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连坐在旁边‘打游戏’的张昀也狠狠皱了下眉。
姜妤不说还好,她一说,几人之间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她透露出让人心凉的消息来。
原来他失明这么久,他的母亲一点都不知道。
原来自她走后,就真的没有关注自己的孩子哪怕一点点。
林漠忽然察觉自己不能再疼的心居然还可以更疼一点。
胸膛挤压着呼出气体,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失望至极。
林漠脸上并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来,就好像没听到这句话。
林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接着上一个问题:“母亲,你告诉我,你会不会也这样对她?”
在林漠灰色瞳孔的无神注视下,姜妤宛如雷劈,身形猛颤。
她猛地坐回去,低头沉声:“不,我不会这样。”
姜妤忽而不再看他,后面也没再露出温柔的笑来。
林漠听着她冷了不少的声音,眼前恍惚间浮现了一个垂着头坐在那的女人。
机会难得,他终于可以向她寻求一个答案了。
他并不在意母亲的情绪变化,就算她意识到当初的行为不对又能怎么样,时间无法逆流,心伤已然陈留三年,伤口可以愈合,疤痕留存心间。
更何况,姜妤可能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让她得到今天的一切,她尝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爱情的味道……
曾经的母子对坐着,小声交谈,林漠向姜妤问出了尘封多年的疑问,而这些问题都得到了解答。
最终,林漠拼凑出了一个答案:
如他所想,父母曾经的生活这确实如所有人所想,一对模范夫妻,永远相敬如宾,从未吵过架。
他们是夫妻,是父母,唯独不是爱人。
两人认为感情总会培养出来,生了孩子就好了。
但林漠的出生反而让两人更加生疏,两人照顾自己的孩子还要互相对对方说谢谢,这在别的家庭简直不能想象。
随着这种现象在林漠能够记事更加严重,他们才意识到,他们无法爱上对方。
一对夫妻,理智居然是排在第一位的,他们是法律下最合格的遵守者、执行者,双方家境也相当,感情不和拍,自然会想到离婚。
可问题是,他们爱自己的孩子,不,换个说法,他们爱这个法律上有着自己血缘的孩子,不会极不负责地让未成年的孩子家庭破碎,所以一直坚持到等林漠成年才离婚。
两个不相爱的人被一个孩子强行拉起一个家庭,生生耗了快二十年光阴。
林漠嘴唇蠕动着,他问:“你离婚后又结婚,是对你现在的丈夫产生爱了吗?”
姜妤点头,意识到林漠看不见,出声道:“是的,你父亲也是如此。”
她叹声:“我们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才真正体会到何为爱情,只不过终究对不起你,幸好……”
幸好什么?林漠忍不住在心里补充:是幸好离婚了,两个人没有守着他将就一辈子吗?还是幸好他成年才离婚的,两个人都不用带这个拖油瓶去追寻幸福?
还是,两者都有?
但这些猜测他不能问出口,因为答案如何也改变不了现在,再问出口母亲不会再愧疚地为他解惑,而是恼怒地离开了,所以他不能问,也不想问。
林漠终于知晓了这一切,他心境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我没有问题了。”
姜妤又一次抬眼看他,不忍道:“你的眼睛……”
林漠摸了摸看见的双眸:“车祸撞坏半年了,医生说希望很渺茫。”
他看不见母亲的双唇剧烈抖动,一刹偏过头。
不过就算看见,大概心里也不会再有什么想法了。
一只小手拉了拉林漠垂下的右手食指,非常细嫩柔软。
紧接着他听到小女孩的声音:“哥哥,你是叫愿愿吗?我叫徐欢依,妈妈他们都叫我依依哦。”
嘴角扬起一抹笑,他低头对小女孩道:“是吗,那我能叫你依依吗?”
依依笑:“当然可以,那我就叫哥哥愿愿啦。”
林漠:“不行,作为妹妹你应该叫我哥哥。”
依依眨眨眼睛:“好吧,哥哥。”
林漠一只手被依依拉着,他用左手摸索着抚上小女孩的脑袋,摸着这个圆滚滚的头,被父母养得能睡出圆润头颅的脑袋,她的未来没有父母的突然离婚和抛弃,定会比他要幸福得多。
问题答完后,双方便恢复了那种礼貌但不热络的社交距离。
——除了徐欢依。
小姑娘高兴得紧,一个劲的缠着她的新哥哥和昀哥哥玩,还仗着有两个哥哥在场让妈妈给自己买了条漂亮公主裙。
小姑娘满载而归。
回去的路上,张昀终于摘下那副掩人耳目的头戴式耳机,他问林漠:“林哥,你今天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得到了。”
林漠轻笑,失明的双眼和父母突然的离异已然不再是他的坎坷,张昀从他身上再次感受到了浓烈的活力。
“既然你得到了你想要的,那兄弟什么时候犒劳一下我这个当了一天的保镖?”
林漠闻言睁大眼,惊讶道:“不是吧张昀,你还没吃饱啊?”
张昀委屈:“你们刚刚点的那几盘菜哪是我这个年轻气盛小伙子能够吃饱的?这点东西就想敷衍我,你把我当小鸟?”
“你不也是大小伙子,你怎么吃这么点就饱了?”他疑惑。
林漠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问:“现在几点了?”
“下午六点。”
“那我们去我家楼下那家羊肉面馆吃一碗怎么样?”
“好——兄弟我爱死你了!”
林漠推开他凑过来的脸:“你别这样,我将来还想找对象呢。”
张昀煞有介事般点头:“也是,要是和你挨太紧了,万一我未来的女朋友看见了误会就不好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两人突然同时露出嫌恶的表情: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