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漠一睁开眼,入眼便是一片漆黑,他并不意外,却也期待着奇迹发生。
他今年21岁了,半年前提前拿到毕业证没两天就不幸遭遇车祸,其他倒是轻伤,不过眼睛却是被撞坏了。
失去视觉的生活很不好过,尤其是他这种独居人士,朋友一两个,亲缘几乎断绝。
他摸索着起床,小腿处一片青紫,身上至今有着不同程度的淤青,甚至是结痂的伤口。
一个瞎子的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就熟悉,林漠经过这半年来从不可置信到心如死灰,消耗了太多心力。他几乎整日整日地宿在家里,生活一片混沌。
可以说林漠在失明前有多骄傲多成功,在失明后就有多颓废多绝望。
明天和意外谁先到来还真不一定。
一次车祸带来的后果让可以成为天之骄子的他瞬间从顶峰跌回谷底。
但如今的他,找不到画笔,看不到颜料,分不清色号。
林漠为了活下来不得不拼尽全力。
林漠心里有一种对次的绝望与无力——这种感受一直伴随着他到今天。
失明后的听觉仿佛是之前的好几倍,十分轻微的声响在林漠的耳中显得格外清晰,尤其是正在响动的手机。
他眼眸晃动,无光也无神,一把将手机抓进手里。
“林先生,张昀来电,请注意接听,林先生,张昀来电,请注意接听……”
他垂眸:“接听。”
屏幕立马变换成正在通话的界面,正中央一个哈士奇照片的头像框随着通话荡开一圈圈声纹特效。
“林哥?林哥你在吗?今天是你导盲犬发放的日子,别忘了去领,我这边不太方便,有个很重要的临时考核不能请假缺席,真不好意思啊林哥,今天没办法陪你去了。”
对面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这边漆黑房间里的人影才动了一下,林漠偏头,手机通话界面的光正幽幽地照着他的脸,像个男鬼,又像个石像。
他的回复很简短:“好的,知道了。”
对面的人似乎是有些犹豫,觉得让一个盲人孤零零地去往一个陌生地方会很不方便,于是做了个决定:“诶林哥,你先别挂电话,虽然哥们陪不了你,但是现在是什么时代,你现在家里等着,我给你找一个志愿者陪你一起去……”
手机里在说什么林漠已经听不清了,也不想听,找一个陌生人陪他,林漠实在是有些抗拒,但是自己确实没办法一个人出门。
他刚失明半年,除了去匹配熟悉导盲犬的那段时间,出门次数实在寥寥无几,有时又不愿意麻烦朋友,因为他不想再熟悉的人面前露出这幅冷漠又厌世的模样,害怕自己控制不住流露出自厌自弃的情绪,仿佛只要有人悄声多说一句‘啊,这是个瞎子啊’,他就会陷入一个名为绝望的噩梦里。
林漠明显能感受到自己的情况有些不对劲,半是自救地需要一个存在来陪伴他,半是蜷缩在虚无的黑暗里。
那个存在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狗,但林漠想,可能狗要更好些,它不会说话,也不会有那种怪异的眼神以及想法。
时至今日,林漠越来越不能控制心里的想法了,脑海里像是住进了一个混沌的黑洞,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将他卷入其中,裹进寒冷潮湿的淤泥。
看不见时,仿佛虚无中都是幻觉,他拿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断的电话,坐在沙发上等待那个所谓的志愿者的到来。
又是一个陌生人。
他想。
忍一忍,他还需要陌生人的帮助,等人到了,去到那地方,将狗带回家,他就可以喘口气了。
不知何时,面对陌生人在林漠眼中都仿佛是一座让人喘不过气的大山,连见面都需要自我调解一番。
在难耐的钟表滴答声中,他摸索着收拾好自己,宛如没有生命的石像般枯坐在沙发上。
任何人来看都会觉得这个人的生气很淡,像一个无儿无女的孤寂老人,绝不是21岁的大学生。
手机适时响起铃声:“林先生,138XXXX来电,请注意接听,林先生,138XXXX来电,请注意接听……”
林漠接听,手机里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你好,林先生是么,我是志愿者陈星煜,请问你住的是万象星罗小区A单元6栋6楼么?”
“是的,我是林漠,地址没错,你来吧。”面对陌生人,林漠装作一个普通人般,语气平静缓和,让人不禁猜想这似乎是个温和的人。
对方也温言让雇主在家等候一会,他马上就到。
林漠挂了电话,此时到了整点,手机自动播报“现在是京都时间11月28日上午9点整,户外温度8摄氏度,预计晚间温度2摄氏度,晴,适合外出,也请加好衣物,祝您生活愉快,谢谢。”
他不禁有些晃神,时间竟一晃快十二月了。
万象星罗小区房价不便宜,林漠这些年参加比赛或是卖画也不便宜,在他失明后,成品画作的价格更是达到了一个新高度,林漠在那段时间里表面上没什么,心理状态奇差,非常容易受刺激,他不想要已经完成却又无法被他看见的成画来提醒自己自己的眼睛再无法看见。
也因此,几乎将已经完成了的画作全卖了,银行卡上的数目也来到了七位将近八位数的高额数字,足够买下这套价格昂贵的房子。
整个公寓里开着暖气,他听到了气温播报这才想起来等会外出要穿一件足够厚实的外套,他的眼睛已经撞坏了,身体不能再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