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示灯跳闪成绿色，车前穿梭人群逐渐减少。

江野踩着油门驶入一条商业街。

天色暗下来，街道两侧的霓虹灯陆续亮起。顺着灯光而下，商铺前用来招揽客人的机器发出各种嘈杂的叫卖声响。

他听得烦躁，可也正是这股烟火气，让战场上所见的血腥在脑中退去了大半。

“呦，回来了？今天捕了多少？我闻着你一身血腥气，是抓了条大鱼？”

江野把车停在一家小饭馆前，开门下车，靠着车身喝了口矿泉水。

对外，他一直说自己是个捕鱼的打工仔。

与他搭讪的是一家小饭馆老板。

因着店面小，天气又热，老板光着膀子只穿了件沾满油烟的灰色围裙，说话间一手掌勺一手颠锅，听堂听堂的用大火翻炒着一份炒河粉。

“还行。”江野随口应了句。

“现在插播一条特大新闻。沙克湖生化武器库爆炸，逃出的星变特种人在我方星屠者围攻下被绞杀……”

听到店内的新闻播报，小店老板回头看了眼，随即继续干着手中活计，摇头笑道：“星屠者都抓不到的人，让咱们老百姓帮着找，这不有病吗？”

确实有病，从沙克湖武器库逃出来的S级星变人，普通人遇见了那就只有死的份，哪还有时间报警？

江野跟着笑了下，盖上塑料瓶盖，随手将空瓶抛进老板身边的垃圾桶里。

老板炒完河粉，端着盘子把东西送进店里。

地方虽小，里边儿的客人倒是不少。

江野等饭的工夫四处张望，很快，他看见街对面有个穿着不合身T恤的孩子在翻垃圾桶。

孩子个头不高，把半个成年人高的垃圾桶巴拉地倾斜下来。小鬼的两只脚穿着不同款式的成年人拖鞋，四肢细瘦，前半截身体几乎都钻进了垃圾桶里。

小孩儿的皮肤白得不健康，偶尔露出的脑袋，能看见一头乱糟糟的浅褐色蓬松短发。

这是营养不良的表现。

哐当！垃圾桶被翻倒在地，里头的各式包装袋、罐头以及餐馆扔的食物垃圾半数都倾倒出来。

杂乱的垃圾被闷了一天，发酵后的臭气隔着马路都能闻到。

有餐馆老板闻声跑出来，见店门前一片狼藉，当即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老板骂的家乡话，江野隔得远，听不懂老板骂了什么，不过有几句倒是听清了，大致是说有娘生没娘养的叫花子。

小孩儿没吭声，自顾自地从垃圾桶里翻出个被人吃了一半的罐头，用脏兮兮的小手往里头巴拉出几点肉沫塞进嘴里。

江野蹙眉看了会儿，许是孩子觉察到了目光，忽地抬头看过来。

与脏兮兮的外表不同，孩子有双极为清澈的眉眼，干净得像星宿一样，纯净透亮却又坚韧不屈，流转间，好似在告诉世人，满腔苦难不过是在渡无边海。

江野从没见过这样的眉眼，尤其是在一个孩子的脸上。

他愣了愣，良久，只淡淡地心念了句，是个混血。

小孩儿很快收回目光，用手指抠挖着罐头，不顾老板谩骂，左顾右盼起来。

孩子很瘦弱，从外表看，年纪约莫八岁。

他吃完罐头，踢踏着那双不合脚的鞋，从马路对面慢悠悠地向江野所在的小餐馆走来。

江野的视线一直注视着。

恍惚间，孩子瘦弱的身影与前几日被击杀的未成年星变人重合。

那是在沙克湖的周边，少年同样的衣衫褴褛，同样地靠捡垃圾桶里的食物为生。最后实在饿极了，便开始吃人。

“这世界真的有善恶之分吗？”

他还依稀记得少年死前对他叫骂的话，一双眼满是血泪，因为蚕食人类，表层皮肤大面积星体化导致畸变。

“你们想要改变恶人，最需要做的是改变恶人的生存环境，而不是把你们的生存法则，强加在不同世界的人之上。如果你没有那样的能力，那你也不过是我以为的恶人！”

“你也只是一个打着好听名义的敌人！”

记忆中的枪声让江野收回心神。

他垂下眉眼再次看向无助孩童，沉重回忆让他的神情略显烦闷。

他注视着，等孩子走近了才发现，小孩儿的脖子里有一道极深的勒痕。若是情景再现，想是当时差点儿因此送命。

孩子没再看江野，只是走向就近的垃圾桶，再次翻找起来。

适时，进店送餐的小店老板回来了，瞧见叫花子翻东西，没好气地挥挥手：“走走走，我这儿没东西吃。”

小孩儿依旧没搭理，像没听见人说话，从垃圾桶里翻出根鸡骨头塞嘴里撕咬。

“听见没！”老板加重语气。

眼看要动手，江野出声阻拦：“哎，我出钱，你给他炒份河粉。”

孩子听见了，吃鸡骨头的动作一僵，慢悠悠地抬头看向江野。

老板瘪了瘪嘴，忍不住劝道：“不是江哥，这年头的叫花子就喜欢来这套，就指着有人心软能给他们送吃的。太好心，小心赖上你。”

江野懒得辩驳，用眼神示意老板甭废话赶紧炒。

老板摇摇头，收了钱，又听堂听堂地炒起了河粉。

完事儿了，江野拿过自己那份，转头上车走了。

车开出没多远，他又忍不住看了眼车子的侧边镜。只见那孩子捧着河粉站在原地，一双星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