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侠蝶在看不见的地方使劲拧了一下他胳膊,让他别当着婆婆面乱说话,鱼自在觑了眼亲昵的俩人,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师公发话让所有人都去祠堂等着,蒋侠蝶又被簇拥着先离开了,鱼自在眼皮直跳,偷摸在她手里塞了一个叠好的黄符,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东西,他拆开看过,里面什么都没有包,师父说这是某个大佬画的,关键时刻能救命,用一个少一个。
鱼自在看着人群离去的背影,问:“我们不一起去吗?”
旁边人说:“师公没让去就不能去。 ”
鱼自在搬着凳子坐在院子口,默默腹诽,吴禹安嘴里的没什么规矩就是一句胡话。
大约十一点四十五左右,祠堂那边来人说准备好了,可以过去了。
昨天看起来空旷的祠堂变得挤挤挨挨,院中架起了篝火,热气直往脸上扑,离篝火最近的师公闭眼坐在一旁休息,脸上一滴汗都没有,膝盖上放着一张面具,宛若一尊雕像。
祠堂的正屋没开灯,高低错落的蜡烛立在牌位前,一眼晃去两排牌位变成数不清的烛火,白天众人合力杀死的那头大到出奇的猪就放在供桌正中间,一左一右还供着一只鸡和一头刚出生不久的羊羔,上面像是淋了猪血,盖着一层棕褐色的印,除了这几个牲畜之外其余贡品就是常见的花果和酒,还有下午那些阿姨刚做好的各种粑粑。
确实隆重。
鱼自在扫过所有人,没看见侠姐,也没看见吴禹安和他妈,他找了个外围人稍少的地方站着,既能看清师公的动作,又能盯着正屋的动静。
火焰把空气烧得扭动起来,鱼自在从火光里看见师公摸起膝盖上的面具扣在脸上,吵闹的人群立刻鸦雀无声,恭敬地看着这位祭祖仪式里地位最高的长者。
“......”鱼自在换了个姿势站着,不知道侠姐在屋里是个什么情况,给她发了五六条信息,一直没有回复。
他已经看过了,这个祠堂没有后门,想进去只能从大门进,翻也没地方给他翻,不耐地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师公跳的舞步他看不明白,西南地区民族聚居,文化信仰也不同,祭祀习俗也称得上“十里不同音”,但这种带着面具跳舞的事他还是听过一点的,贵州傩戏算是全国文明的地方特色,当地一些旅游景区也会安排这种表演。
鱼自在掏出手机装作刷视频的样子,录了一小段舞,又偷拍几张供桌上的东西,但他主要是想看看昨天见到的那个红布包裹的小像到底是什么样子。
“啧,看不清。”鱼自在嘀咕一声,他这手机本来拍照本来就不行,天又黑,离得又这么远一放大就能拍出来个黑疙瘩。
等师公终于跳完这手脚乱飞的舞步之后,蒋侠蝶才跟着吴妈妈从正屋里面走出来。吴妈妈拍拍蒋侠蝶肩膀像是鼓励一般,带着她跪在软垫上,站在侠姐另一侧的吴禹斌也跟着跪下,随即院里的众人都恭敬地跪下来,等着下一步指令。
鱼自在没有跟着跪下,只他一个站在这里实在突兀,又往后退了几步。
吴禹斌?为什么是吴禹斌跟着她俩一起?那吴禹安去哪了?
后背撞上一个人,一回头是叼着烟的吴禹安,手里还拿着烟盒朝他递了递。
“我姐备孕你还抽烟?”鱼自在皱眉。
“……”
吴禹安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是这个,讪讪地拿掉嘴里的烟,攥着烟盒的手也有点心虚。
“怎么是吴禹斌在里面?你不跪吗?”
吴禹安耸了下肩膀,说:“我不信这些,我妈说心不诚就不要来装模做样,惹五老爷生气。”
鱼自在挑眉看他,像是在问:你们全村人都信,唯独你不信?
吴禹安叹口气:“小时候信,后来长大了开始上学,慢慢就不信了……唉,也不是说这些全都是封建迷信,我知道有一些事情科学解释不了,我就是不希望我爸妈把所有事情都归因到五老爷头上,有点好
事就说是五老爷保佑,不好的事就说因为心不诚。”
“避谶啊,你妈都这么说了,小心五老爷打雷劈你,”鱼自在似笑非笑地看他,“吴禹斌信?”
“嗯,他特别信这些,我从小就觉得小斌比我更像我妈儿子。”
鱼自在没接话,他可不想挑起什么姐夫的原生家庭话题,有矛盾自己去天天630投稿去,别跟他说。
师公面相正屋念了一串什么话,像是方言,仔细一听又好像不是,念完这一段之后蒋侠蝶就把手里攥着的那一叠写满字的黄表纸甩在篝火里,火焰又蹿了起来,差点要烧到她。
吴妈妈高兴的又对着祖宗们磕了几个头才起身,她一起来,其余人也都站起来,一群人又开始吵吵嚷嚷地聊天,唱歌,跳舞。
吴妈妈看着越烧越旺的篝火,搂着蒋侠蝶控制不住地笑。
蒋侠蝶被她搂得胳膊疼,拍了拍婆婆手背,借着和远处的鱼自在打招呼把自己胳膊抽出来。
火光之后的吴妈妈表情十分诡异,像哭又像笑,嘴角好像要裂到耳朵,鱼自在往旁边走了几步,错开火光,换了个角度看过去,刚才看见的变脸又好像是错觉。
“……你妈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这么高兴?”
“火越大就代表五老爷越开心,五老爷越开心我妈就越开心。”
鱼自在:“我姐扔进去的那个是什么?”
“那个啊,就是告诉五老爷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今天为什么要拜他,就和做领导汇报一样。”
“我没上过班,没做过领导汇报。”
吴禹安哽住了,这个小舅子讲话是真有点难搞,冷不丁给你一拳的感觉:“我就打个比方。”
鱼自在想,我就是扔块抹布进去,那火也会往上蹿一下,泼桶油火还能更大呢。
他要找个机会仔细看看这位五老爷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