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角落那四人跟前,唤了一人出来,斟酌片刻道:
“半个时辰后,若是一尘尊上身体有什么异样,立刻传讯给我。”
那弟子把胸脯拍的啪啪响:
“放心吧师尊。”
正说着,院外探进两个鬼鬼祟祟的脑袋,看见辛夷后,二人急站直了身体作揖道:
“辛夷尊上!”
辛夷细看了看这二人的脸,并不面熟,应是派中的外门弟子。他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事?”
两个弟子年纪不大,手上都拎着个布包,脸色因拘谨而泛红。其中一人被怂恿着开口:
“我们来看看一尘尊上,听说他受伤了。”
辛夷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来看他?为什么?”
这话问的实在有些奇怪,二人相视一愣,那人还是答了话:
“之前我在练功的时候不小心被困在了东峰,还摔到了腿,是尊上把我背回来的。”
另一人也附和道:
“我也是我也是,上次我独自在竹林练剑,尊上碰巧路过,发现我剑式不对差点伤到自己,留下来给我纠错,留了三个时辰。”
说完,一人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忙补充道:
“但是弟子来看尊上,是天经地义,我们也不是为别的!”
辛夷半张着嘴,目光落在这二人身上许久,把两个孩子看的有些发毛。
“一尘尊上是不是不方便。”
辛夷沉默片刻道:
“是,他还在睡。你们先回去吧,之后我会替你们转达。”
两个孩子显得很兴奋,连连行礼:
“谢谢尊上!这是我们两个老家送来的土产果干,也烦请尊上带给一尘尊上,一袋您留着。”
辛夷稀里糊涂地接下了两袋子果干,看着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一路心事重重地往回走,许久后一抬头,辛夷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到了玉无问的寝殿。瞧见玉无问正在院子里站着,他踌躇片刻后走了进去,唤了声:
“师兄。”
玉无问似是在发呆,听见辛夷的声音才如梦方醒地应了声:
“你来了。”
看见辛夷手上的袋子,他又问道:
“那是什么东西?”
听了辛夷讲完那两个外门弟子的事,玉无问也吃了一惊:
“看他?那还真是稀奇的很,悯山建派至今,何曾有过弟子敢靠近他周身十米之内,即便是楚千月,也。。。”
说到这,玉无问顿住,许久后才重新开口道:
“你觉不觉得,徐一尘有些不对劲。那日他竟唤我‘师兄’,我与他同门几十年,他何曾唤过我一声‘师兄’。还有上次在谈会上处处护着凌渊。。。”
二人相视无言,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正在这时,外面飘来一个传讯符,辛夷迫不及待地打开,上面是他弟子的传讯:
“半个时辰已到,一尘尊上无异。”
辛夷拿着那传讯符,不知作何反应。玉无问凑上前,看看符又看看辛夷,面露了然:
“既然没有夺舍,那就只当他转了性子罢。几十年了,也该生出点人性了。”
说罢,他转身往院外走。辛夷在后面唤道:
“师兄,你去哪?”
玉无问没回头:
“既是如此,冲他叫我一声‘师兄’,我就勉为其难去看看他。”
水声滴答,惊醒了潭中坐靠着的少年。
凌渊缓缓睁开眼,白花花的,是白夜洞的石壁上覆着的厚厚冰霜。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寒潭的水几乎冰冻了他的五脏六腑。不论前世今生,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极致的冷。
该是要质问那个人的。
这几日他想了很多,关于曾经,关于现在,关于徐一尘。
人是会变的吗?那之后的一切,会不会不会发生?
凌渊摇摇头,苦笑。
自己果真是傻透了,一点点变化就会习惯性地上赶着给别人找借口,否则前世也不会被徐一尘牵着鼻子走。
他想不通徐一尘口中的“理由”为何,却也无法忽视徐一尘对比曾经体现在自己身上的种种“区别对待”。但面对最终的抉择,他相信徐一尘不会改变。
本性使然,除非这个人不是徐一尘。
那还要杀了他吗?
凌渊手掌覆盖胸口,那里的逆鳞早已融进灵脉,且因为寒潭的滋养,甚至要比之前还要汹涌澎湃。
一切还未发生,即便发生他也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既知晓结局,也有扭转的能力。
凌渊向后靠在寒潭边的石壁,视线尽头,是石窟顶端垂下的一块尖石,有水滴自上而下滴在地上。应是时间久了,地上已经有了小小的凹洞。
在最后到来之前,兴许他们可以做一对普通的师徒。他想。
突然他耳尖一动,而后起身“哗啦啦”地甩着水花奔到白夜洞口。
已是深夜,洞外又一次飘起了毛雪,可依旧空无一人。
幻听?
凌渊的手从透明结界处滑下,视线也从前方一并滑落到地上,然后停住。
莹白的新雪上,是一串清晰的脚印,还未被覆盖。
“师尊?”
声音在洞外的森林回响,可此处连只鸟都没有,给不了他半点回应。
凌渊靠坐在石壁,看着地上的脚印延伸到森林深处,渐渐地被新雪覆盖,消失。
同往常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这样睡着了。
森林深处,凌渊的视线够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影靠在足以挡住他身形的粗壮树干上。
有声音从他口中传出来:
“这时候你才想来捡漏已经晚啦!都怪你,关键时刻捣什么乱,好不容易生出来的逆鳞竟然又融回去了,多好的机会呀啧啧啧!”
沉默半晌,声音再一次响起。同一个声音,语气却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是你,不是我。”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
“哈哈哈哈,这是说的什么话,没有你,哪有我,在我面前你难道还要摆你那高岭仙尊的派头么,可笑死了。别告诉我,你今日过来是专程来看这小子的,别逗我,笑掉大牙啦!”
那身影起身向前,逐渐融进前方的黑夜中:
“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