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留在原地的信使怔怔地回望,而后垂下了头。
“……你们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无论面对何种境地都不曾轻易言败,坚强完美的外壳唯有在面对血脉相连的同胞才会开裂,从不示人的情绪涌上咽喉,最先随着哽咽汹涌而出的是委屈。
“是不是因为我做的不好,是不是怪我总是来迟一步,所以才抛下我一个人……”
一意孤行的孩子犯下天真轻狂的罪,自以为是,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因而被孤零零地抛下,独自面对宇宙中漫长而永无止境的寒冬和黑夜。
同胞们却轻轻摇头。
同胞。
他们说。
你还不可以在天空中沉睡。
循着他们的指引,千春茫然地回头,隔着一片飘散的光尘和虚渺的界限,她看见一缕金红的光沿着时间的长河溯流而上,踽踽独行,求索着一次或许虚无缥缈的奇迹。
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她失神地站在原地,漆黑的眼底倒映着明灭的火焰,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不知何时,同胞们也站在她的身后,柔和的轮廓围拢过来,最后赠予孤独的孩子以温柔的拥抱,以再次出发的勇气。
拥抱之后,他们将她轻轻地向前推去。
她踉跄着迈出第一步,踏入虚无的荒野。
同胞。
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
向前走吧。
直至涉过冥界的河流,在重返人间之前,切莫回头。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竭力忍住回望的冲动,一步一步地向未知的彼岸走去。
……
荒野的终点是一条看不到边际的长河。
在河边,她遇到了正在等候她的青鸟。
像是已经等候她多时,它舒展流畅的羽翼,从河流中啄取清水,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羽毛,和她一同注视着一线金红的光在河流中跃动,向着所在之处跋涉,悠悠地发出自言自语似的慨叹。
“真是一场豪赌啊。”
赌他明知这是潘多拉的魔盒却依然选择打开,赌他未在漫长的过去中迷失方向,赌他即使被悲哀淹没也仍能留有理智和孤注一掷的决绝,赌他能在无数个走向悲剧结局的分支中做出唯一正确的抉择。
“不。”
千春慢慢地抹去眼泪。
脆弱和彷徨也随之被一并抹去,柔软的心绪被收回无坚不摧的壳中,迷途的孩子变回了成熟而强大的神祇。
“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一定会赢。”
青鸟不置可否,偏过头,似乎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目光落在有着金色纹路和赤红末端的羽翼之上,千春笑了一下。
“不是吗?”
她轻声反问:
“千春?”
青鸟一愣。
旋风自她身侧卷起,羽毛簌簌褪去,化作点点苍青的光尘,那张与她别无二致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她转回头,目视前方。
那里正有一点光芒亮起。
“向前走吧。”
信使轻声开口,语气中是洞悉结局后不容置疑的笃定与一如既往温和的期许。
“你不会停在这里。”
自隆冬吹向早春的第一缕风,或许寒意料峭,或许前路艰辛。
但是去吧,越过寒冬,前方仍有无数次春天。
光芒渐盛,温暖而明亮,有什么正呼唤着她步入其中。
然后千春微笑起来,轻轻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
而后她向前迈步,毫不犹豫地踏入光芒之中。
命运的纺线裁成三段。
我赌上所有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赌一个命运的转圜,我赌莫比乌斯环降下的不是诅咒而是祝福,终点亦是起始,毁灭即是新生。
时间是一条单向的河流,一端是起点,一端是终点,但爱的引力会将两端扭转后衔尾相叠,某一刻重叠的偶然是已经注定的必然。沿着环面远行,循着轨迹归返,命运啊,它周而复始。
隔着层层叠叠的时间和现实,他们找到了命运之环重叠的交点。
于是,命定的飓风在时间轴的两端同时上演,突然出现也突然消失,违背所有已知的自然规律,为地球带回了漂泊已久的游子。
只是这一次,有人在等待她的归来。
……
凤凰巢里,大家紧张地围在医疗室外,忐忑地看着沉眠的青年,如果不是仪器显示他的生命体征平稳到不能更平稳,他们很难不冲进去摇晃医生的肩膀,求求他无论如何也要救救昏迷的奥特战士。
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病床上的青年睁开了眼睛。
大梦长游,恍然惊觉,在醒过来的那一刻,某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已经如同潮水涌上心头,他猛地坐起身,不顾身旁的医生看医学奇迹的惊愕眼神,跳下病床就往外跑去。
“未来?”
木之美先是怀疑自己过分担心产生了幻觉,在看到同伴们如出一辙的呆滞之后才回过神来,出声喊他。
“你去哪里?”
这一嗓子没能喊住日比野未来,但是喊醒了呆滞的同伴们。
大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追了上去。
路过的鸟山辅佐官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愣了两秒,出于辅佐官的职责感和莫名其妙的冲动,也跟着队员们一起跑,还拉上了不明所以的丸秘书。
对自己引起的骚动浑然不觉,日比野未来一直跑到了海岸线边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海洋气息,路边的冰淇淋车播报着台风登陆预警解除的新闻,声音在海风中断断续续,宣告着未来的一周都将是晴朗的好天气。
他并不关心气象厅的专家们如何解读奇怪的天象,视野中一切都被模糊虚焦,只有那个身影无比清晰。
背对着他,向着天空伸出手,像是要触摸阳光,光线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在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这一次,她的身形没有随风消散。
千春听见了身后的声音,向后仰起头,看着那个毛绒绒的笨蛋在上下颠倒的视野中试探着向她走了两步,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奔跑,而后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用力地将面前的人抱了满怀。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闷闷地说。
“你回来了。”
“……你先把我放开。”
张嘴什么都没说先吐出一口血,千春有些哭笑不得,但为了自己不至于刚回来就中道崩殂,还是出声打破了温馨的氛围:
“我好不容易才拼好的,又要被你勒散架了。”
未来手忙脚乱地松开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在感性的奥特战士又开始眼眶泛红之前,千春已经上前半步,伸手回抱,重新环住了他的腰,将额角轻轻靠上温暖坚实的肩头,安定地闭上了眼睛。
“嗯,我回来了。”
即使被命运击倒一千次,她也会第一千零一次地爬起来,奔向属于她的未来。
或许风也会厌倦永无止境的流浪,但光芒会寻到破碎的灵魂,引漂泊的游子归返故乡,寻找一处可供栖身的旧巢。
第三片羽毛飘向无垠的苍穹,在风暴之后,重返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