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跪倒在荒野的中央,嚎啕大哭。
漂泊流浪中囫囵吞咽的泪水在此刻终于奔涌而出,却无论如何无法填满内心的空洞,触摸到希望后骤然跌入幽微的深渊,才知道为之苦苦支撑的希冀原来是阳光下的泡沫,消融之后越发重逾千钧。
哭吧,代替沉默。
不属于此时此刻的旁观者站在时间之外,同样在她身旁蹲下。
他想要拭去她的泪水,想要给予孤立无援的信使一个永远敞开的拥抱,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慰藉,这份情感从未随着目睹的更多而变迁,哪怕溯流而上的他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局。
从最初相遇的时刻起,她就已经羽翼丰满,完整的、强大的,不需要任何人来怜悯或庇护,一往无前。
这部无法被旁人读懂的书此刻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被轻描淡写地撇过的每一页,都浸透了当时尚且稚拙的信使的泪水或鲜血。
直至所有的泪水都流尽,干涸的眼眶中开始流出鲜红的血,年轻的信使擦去殷红的泪痕,抬起手臂,向着头顶那片亘古不变的天空,立下永恒的誓言。
仁慈的千风啊,倘若你还垂怜我这离经叛道的末裔——
请聆听我的誓言。
“我愿承担一切诅咒或怨怼,我愿继承未竟的使命,我愿融入流转不息的规则,倾听一切祈祷,无论来自故土还是异乡。”
“我将守护飞鸟、信使与自由的意志,成为千风的神衹。”
至死不渝。
一瞬绚烂,或一生苦涩?
青色的风暴将她淹没。
……
口吻中带着志在必得的从容,美菲拉斯向台下的同僚们张开双臂。
“很快,皇帝陛下就会自沉眠中复苏,带领忠心的臣下再度远征,我们将重新成为宇宙的主人!”
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而美菲拉斯微微侧过头,目光看向那个始终静立的身影。
“届时,就由你为陛下献上不死的肉身。相应的,陛下会授予你荣耀的功勋。”
狂欢的人群安静下来,审视、打量、好奇的目光落在那道沉默的身影上,而后者一直凝视着漆黑永夜的方向,像是沉浸在一场漫长的出神中,直到美菲拉斯说完,那双漆黑的瞳孔才微微转回,落在他身上。
“我的荣幸。”
她驯顺地垂眼,声音平静无波:“愿为伟大的事业献上我所拥有的一切,直至我生命的终结。”
同为四将的格罗扎姆看不惯未追随陛下远征的趋炎附势者同样获得垂青,不满地哼了一声,开口时难掩倨傲:“连战场都没有上过,也配得到陛下亲自授勋的荣光?”
话音未落,被攻讦的对象已经转身径自离开,并未分给他一个眼神。
格罗扎姆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而后愤愤地转向美菲拉斯。
“也就是陛下尚未复苏,这么目中无人,说到底不过是——”
“不过是个容器。”
美菲拉斯语调轻缓:
“她不是说过吗,陛下就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说到这,他没忍住笑了一下,鄙夷着她和身边的格罗扎姆如出一辙的愚忠,但随即就把轻蔑咽了回去,目光扫过愤愤不平的同僚,出言安抚:
“耐心些,陛下还需要她。”
……
复苏的仪式上,缄默的神祇匍匐于高台之下,与万千黑暗的臣民一同恭候伟大的黑暗皇帝再次莅临。
作为最亲近的臣属,美菲拉斯向刚刚自沉眠中苏醒的皇帝谄媚进言。
独裁的君主略微颔首,允许她走上前来。
作为主动献出自己的祭品,伟大远征的奠基石,她自跪拜的人群中站起,拾级而上,在层层叠叠的注视中走到皇帝面前,而后恭敬地俯首行礼。
象征权力和统治的长剑从鞘中抽出,搭在被授勋者的右肩。
“你有何物奉献?”
居高临下的皇帝问。
渺小的、卑贱的、不值得正眼相看的蝼蚁单膝跪地,姿态恭谨,却一反常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请陛下为我解惑。”
她的声音平静,不急不缓。
“天国亦或地狱,是否真的存在?”
“倘若存在,为何有罪之人得不到惩戒?若不存在,无辜的魂灵又该去往何处得到安息?”
皇帝眯了眯眼,感到了被冒犯的不悦。
“……莫名其妙。”
她笑了一声。
“是啊,无关紧要。”
无论是否存在,都不重要。
卑微的蝼蚁抬起了头,僭越地直视皇帝的面容。
“陛下,”
她脸上露出微笑,但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某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决绝的寒意,灼灼明亮,令人几乎不敢直视。
“——我们地狱见。”
苍青色的流光划破永夜凝滞漆黑的天幕,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安培拉星人的胸膛。
若暗夜无光,我即星辰。
……
视野中的一切都被骤然炸开的苍青光芒吞没,未来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光芒褪去之后,他发现自己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躯体中。
置身于无边无际的虚无,眼前只有寂静的黑暗,一直蔓延到视野的极限。
他所亲眼见证过的时光变成一帧帧断续的画面,而后迅速远去,被压缩成一点微光,从虚无的深处浮起,彼此连缀成无数金色的丝线,细密的,在黑暗中缓缓铺展。
纵横交错,彼此缠绕,金色丝线交织成涓涓的细流,细流汇聚成时间的长河,最终奔涌向前,没入命运的无边汪洋。
千秋化作瞬息飞光,旋生旋灭。
她站在命运的尽头回望。
——胡不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