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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鬼门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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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不会……那念头让他心间骤然一痛,不由得抬手按上心口。

他心中像揣了一块将崩未崩的碎玉,那玉石在九岁时便已有了裂痕,随着无休止的宫廷政变与夺权厮杀日渐增多。经今日之灾,那几层裂纹更往深处蔓延,他不知何时会全然崩碎,只知现下堪堪吊在那儿,薄弱不堪。

何谒守在不远处看着殿下的背影,男人身姿依旧挺拔,可在他眼中,殿下此时难忍痛意,如同折断的松枝。

这五年,观察霄小姐的日常,是殿下罕见的确幸之事。

殿下自出生即被忌惮,皇城内外均是心怀叵测之人,上一代的皇子夺嫡致使萧皇室血脉大损,先帝惠宗也并非夺权的胜出者,而是得利者。

当时的懿仁王既有军功,又得遗诏,可谓是天命之人,可他一路杀伐果断,走到最后一步,却不想做皇帝,于是私改诏书,将皇位让给了二皇兄。权倾朝野的亲王,一朝却如闲云野鹤般,流连于山水之间,寄情于莳花种药,制墨研香。

时至今日,赌他迟早回归帝位者仍不在少数,趋之若鹜般接二连三早早站队。所有人都对他有所期冀,他凭什么要满足他们的期待。

何谒知道,过去豺狼环伺的岁月仍在折磨殿下,而霄小姐就像冰封荒原中唯一开着的花儿,集中了他所有的保护欲。

方才城楼上徒然生出变故,颖小姐与叶妃才被送入城门,殿下便下马回返,拔出长剑掷下其中之一木鸟,紧接着便目睹了霄小姐护驾中箭,飞身而上接住了她。

骑马颠簸,殿下便一路轻功疾行,就近向着众安坊的刺史府邸而去。

殿下的轻功清俊地很,二人像风雪渺渺中飘飞的竹叶,既快又稳落在府门前。

何谒跟在身后,速请了老神医前来,却没什么旁的可帮得上忙。

廊中灯笼内的烛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房内女子仿佛已耗得没了气力,声音渐弱下去,他看着殿下转眸间流露出几近玉碎的神色,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十一年前。

塞外茫茫,八月即飞雪,西北的雪如盐粒,不是潮湿的寒凉,而是刺骨的冷硬。

他从很久之前便追随殿下左右,殿下远征赤亭关之时,他与李廉也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刚进入绣衣使不久,出征之时,只是百户而已。因立下战功,并助殿下铲除了隐匿在王府绣衣使内的前废太子余孽,而被调任至殿下身侧。

班师回京后,文皇帝风烛残年几乎不省人事,士族宰相代持朝政,诸王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殿下拥河西兵权,却以明罚敕法肃清局势,涉谋逆之事的皇子及眷属,皆或徒或流或死,皇城上下人心惶惶,郑指挥使顺势告老还乡返回荥阳,绣衣使高层中便再没有芳和太妃的母族郑家人。

殿下深知士族势大并非长治之策,对郑氏一族也并非全然信任,故而他何谒便被破格提拔为指挥使司,李廉也被提为指挥同知,一时王府乃至朝堂局势都被重新洗牌,士族官员与科考官员再次重返制衡。

那时,殿下既是尊贵亲王,又是少年将军,仙姿阎罗血洗朝堂,铲除叛逆毫不手软。他以为殿下什么都不怕,现也有了软肋,只是这软肋藏在心里,藏得分外好罢了。

“……先将她扶稳喽,待老朽将这疮药敷入贯出伤口内,再用纱布条将伤口裹实……哎你,对就是你,你过来,去,按这个方子,叫你们管事儿的去抓药来,速速煎好喂她服下,可解箭上余毒……”

安静的房内逐渐传出老神医干脆利落指点侍女婆子们的声音,廊中众人一听,应是已与性命无碍,皆有喜出望外之色。

不多时,白眉老神医提着药箱从屋内迈出来,素拙的交领厚布袍上沾着血迹。他已年逾七旬,却仍腰挺背直,只是几乎忙活一个通宵,让他布满皱纹的面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之色。

萧庭礼微侧了侧身,便见荣征与荣颖已然上前,萧允恒也站在他们身旁,想要从老神医口中确认荣霄的安危。

荣征急问:“白老神医,这霄丫头伤势究竟如何?”

“殿下叫何谒去请我,算是找对人了,”老神医捋了捋长长的胡须,神色稍有得意,“经老朽之手,就没有从鬼门关抢不回来的伤患。”

“那便好,那便好!”荣征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携荣颖拜谢:“老神仙救了我荣家丫头的性命,荣征在此代上谷荣氏谢过!”

白眉将他父女二人扶起,“大将军不必如此客气,治病救人,乃老朽本应为之。”

“多谢神医,您想要何赏赐,回头尽管告诉朕。”萧允恒面带喜色,向白眉躬身一揖,便要进去看荣霄。

“哎,哎,陛下且慢!”

面相和蔼的老头儿如老顽童一般,一看天子向他行礼,瞬间圆瞪双目露出使不得的神色,转眼又见天子这便要进去探看,忙阻拦道:“陛下,你们还不可进去,这才折腾完,那女娃已然昏睡过去了。况且诸位衣袍上难免脏污,于她伤处不益,待白日她醒了时,再瞧也不迟。”

萧允恒止住脚步,点了点头,笑得稍有些讪讪,“神医说得很是。”

荣颖眨了眨眼,掩下心事,犹豫片刻后上前询问:“那可否让我进去为她换身干净衣裳?”

白眉思虑片刻,捋须答曰:“那倒是可以,不过也不急,颖姑娘,一会儿你先去换身衣裳,濯净双手,为她换衣时须小心避开伤处,以免生出疮疡。”

荣颖唇际抿起笑意,一一应下。

萧庭礼不动声色看了她片刻,倒没说旁的,抬臂请老神医至廊边,言语十分客气:“老先生辛苦,这段时日,还要有劳先生在府中住下,所需诊费,直接同何谒开口。”

“复查伤者是应该的,诊费便不用了。何况若不是殿下及时为她封住那几处大穴防止毒素蔓延,老朽也无力无天。”白眉笑着摆摆手,他年纪大了,对金银之物早已不看在眼中,只觉得里头那小姑娘实在坚韧,模样又好,瞧着好似自己亲孙女儿一般,同他很是合缘。

此时白眉才想起还未将医嘱说与他们,而面前衣袍浸满血渍的男子却像是早已猜到他要说什么,或者,他就为提醒此事才专门在这儿等他。

萧庭礼也不绕弯子,抬眸直言:“您还有什么嘱咐,一并交代给本王便好。”

他的眼眸像夜色中的纱灯,氤氲着黯淡的金色,语气虽分外谦和周到,却藏着洞察一切的平静,让白眉觉得连他这糟老头子都有一种莫名的被支配感。

白眉也知道,皇叔若在此,天子便说了不算,既然此间管事儿的是千岁殿下,他便揽了揽药箱,将服药、换药一等都事无巨细交代给他。

男人听完默了良久,他的眼帘浅垂着,睫毛如缓缓扇动的蝶翼。再开口时,声音稍有些许迟疑:“白老神医,她心口这疤痕,可还有法子祛除么?”

老头儿白眉毛一抖,心里咂摸出些不对劲来。他顿了顿,忽地又想起一事,听闻玄枢那老道炼有一炁归元丹,据传可抑奇毒,续人寿,起死回生。方才切脉便觉出不对,怪不得毒素未及大范围蔓延,原是殿下将归元丹给那丫头吃了。

他忍不住瞪了瞪眼,像是撞见了什么秘辛般,偷偷瞅了不远处的年轻天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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