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庭礼勒马调头之时,睨了一眼血泊中濒临咽气的贼子。
他半掩着金眸,薄唇轻启,仿佛降下高傲又漫不经心的神罚:“蝼蚁之乱,何足挂齿。”
何等的羞辱。
“你……我绝不会……让你……让你如愿……”袁恒霎时气急,回光返照一般,凭着最后一口气,摁下身旁马槊柄部的隐藏机括。
萧庭礼见他指间动作,眸色骤沉,一夹马腹率先带着荣颖往城门疾去,何谒护着叶澜歌,同李廉紧跟其后。
可谁也未想到,暗器从天而来。
夜空积云中,两只机关木鸟俯冲而下,朝着城楼方向飞去。
荣霄见状心下一紧,重新挽弓搭箭欲将其射下。看来此二鸟从刚才便在高处盘旋不下,只因风雪夜色掩盖,便也无人发现。她提前设下陷阱,袁恒亦会留有后手,不然也不会仅带一队人马就脱离大军单独行动。
那木鸟内置快弩,飞至恰当距离,便边盘旋着避开攻击,边持续不断地往城楼之上发射弩箭,每一下的准度都更加精确。
陈潜不慎右臂中箭,战力一下削弱好几分,荣征与几个亲卫应付两只木鸟过于吃力,除了荣征还挡在天子身侧,另几人都已被分散开来。
荣霄向来擅骑射,木鸟飞弩看似混乱无序,但她一眼便确定哪支弩箭朝萧允恒而去。
来不及多加反应,她抬步飞奔向他的同时,将手中弯弓掷了过去。弓身挡下一箭后,翻滚着掉落一旁。
此箭过后,木鸟更像是确定了目标一般,将最后一箭弹射了出去,猝不及防之间,玄衣少女已飞身拦向萧允恒身前。
下一瞬弩箭穿胸,利刃刺透皮肤的声音如此刺耳。
那力道掀得荣霄向后一仰失去重心,脚下踉跄,箭从身前破入,弩尖至背后刺出,箭身整个横贯在体内,鲜血从伤处涌出来,沿着箭杆往下淌。
极钝极沉的剧痛从骨缝炸开,她本能般想扶住垛墙寻个支点,却被体内猛然泛开的毒逼得吐出一口血,身子一晃反身朝城墙外坠去。
正飞冲过来的萧允恒奋力伸手去抓,终是差那么一分,指尖擦着她指尖而过。
瞬息之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失重感控制之下,周遭一切静默。荣霄仰看着夜空,却被大雪迷得睁不开眼,恍惚之间,她听见有空灵的歌声从天际而来,缥缈不似凡音。
“三十三重天外天,十四霄外有神仙……神凰振羽游尘世,莫教狐仙困情缘……”
身体向下,灵魂向上,一种解脱的释然充盈在她心间,少女的唇角不由得绽起一丝笑来。
预想中的疼痛未至,也无魂魄飞仙的飘然,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她意识略略回笼,勉力也睁不开眼睛。可即使看不到,她也知道是何人。
薄荷,苦茗,白松香。
一边是虚空杳渺的唱诵,一边是强而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很急,如擂鼓,如沉雷。
“霄儿!”
她觉得怪异,那分明是一道声音在唤她,钻入她五感的,却是笼绕而来的气味。
清冽与微苦如同灌入肺腑的冷风与雪沫,是尖锐通透的凉意,慢慢裹上来的松烟香却很是厚重,携着干燥的暖意。
耳畔歌声仍在,冷暖交织中,她阖着的长睫颤动几分,脑海中莫名又涌入一些细碎片段来——
帝京城身份各异的人看向她的眼神翻篇般掠过,却蓦然闪过春日宴的惊鸿一瞥,刑部公廨的句句质疑声中,不经意飘过湖心亭内的柔声轻唤。
皇城外,廪牲署令范吉嘲讽她生来命好,仪驾经过朱雀门,紫铜手炉上的松兰纹样顷刻间放大数倍,她顿觉眩晕,不适地眯眯眸,好似看见了清贵隽逸的男子携着阿姐的手走过十里红妆,转瞬又透过陌生内殿榻上交缠的身影中窥见一双狐狸眼。
荣霄看见一个女子苍白绝望的脸色和一大滩的血,看清他拦在车队前近乎祈求的神色,倏忽间场景转换,他又与大衫霞帔的女子静立在巨大的画板前。
那不是颖姐姐,她是谁?荣霄仿佛切身感受到了她的悲伤和心痛,却又觉得与自己不相干。
脑中画面摇曳切换,圈圈流转,走马灯一般。
她都辨不清哪些发生过,哪些还未发生,哪些故事是她的,哪些是旁人的。眼前光怪陆离,身上忽冷忽热,心神像是在飘,又像是在坠。
唱诵歌声还在继续,她的眼角划过一丝湿意,兰泉池畔倔强的那滴泪,时隔多日终是坠落下来。
她只觉有些累,想歇一下。
天旋地转之后,好似落了地,她感到自己被轻揽着暂放在地上,侧脸靠在那人怀中,迅速被一股力道封住了心口几处命脉大穴。
一枚丸药喂进她口中,微凉的指尖轻压她喉间,她本能地将其咽了下去。
“霄儿,霄儿!莫要睡,看着我,看着本王!”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急切,强势地打断了她耳中持续不断的缥缈歌声,将她的神思硬拽回几分。
她皱着眉微微睁了眼,心神仍是恍惚不清,聚焦于眼前那张容貌生得极好的面孔,她目光茫然,唇瓣轻轻嗫嚅,“……仙君?”
他闻声眸光一颤,抬指拭去她眼梢的湿润,毫不犹豫将她打横抱起,面色无比阴沉地往城门后阔步疾行。
他走得很急,但很平稳,只是长眉深深蹙着,像是在压抑隐忍着什么情绪。
荣霄无力倚在他胸口,撑着眼皮偷偷瞧他的脸色,生得如此好看还有什么烦忧吗,为何他看起来如此不高兴,她很是迷惑。
神思逐渐回笼,痛意便愈发清晰起来,横贯胸口的异物随着呼吸在骨面上刮,疼痛在骨缝间乱窜。她强忍着移开视线,城门与砖石拱顶随着他的步伐很快地从她头顶掠过,雪紧接着落下来,她看清了楼梯上疾驰下来的弱冠青年。
许是吃下的那丸药起了作用,她终于清醒几分,想起自己原是为护驾而中了毒箭。
“萧允……”她尝试着开口,想弄清天子有无受伤,阿姐可还平安,却被紧抱着她的男人沉眸瞪了一眼。
荣霄未出口的话与涌上喉间的甜腥一同咽下去,眼睫轻颤不想看他。
萧庭礼见她瑟缩回去,喉咙却咽地有些频繁,他下意识地将视线挪到她伤处,边走边粗略察看伤势。
隔着黑色衣袍,他无法看清毒素蔓延的情况,只见弩箭从她心口上方没入,镞尖从后背肩胛穿出半寸。
他的心狠狠一颤,那伤口,同他幼时所受剑伤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正因为感同身受,才知这伤到底有多重,有多疼。
心疼似海潮淹没了他,如溺水般窒息,仿佛他又重新感受了一遍那穿心之痛,这一回,比他亲身受伤之时更痛万分。
因她伤得太重,萧庭礼赶紧调整抱她的姿势,以避开心口上方的伤处。他左臂托抱着她,右掌揽住她腰间,让她下巴垫在他肩上,如此伤口便朝向外侧,不会被反复剐蹭。
荣霄的脑袋搭在男人肩头往后望去,她看到萧允恒急切奔来,边跑边同荣征陈潜急切留下一句,“传朕旨意,将叛军拿下待审,降者不杀,亦不连坐族人。”
闻声她稍有惊讶,而后释然一笑,吐息费力且短促,“荣某所事……仁君也……倒也值得我以命相护……咳……”
大略是被刺破了心肺,稍一用力,便压不住从喉管咳血。
暗红的血液顺着唇角淌下来,溅到他衣袍上,绛紫色袍服上便绽开一朵朵深色血花。
鼻尖嗅到的血气越来越厚重,萧庭礼的面色更加冷硬几分。她还不如不清醒,伤成这般了,还净说些他不爱听的。
男人一手托抱着她,一手从腰间挪上去,轻轻捂上她的耳朵,像对待害怕爆竹声的小孩子那般,动作温柔又妥帖。
那双潋滟金眸早已失了方才的平静无澜,此刻盛满了心疼和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羡慕,像是不甘,像是……嫉妒。
他从未想过,竟有一日,他会嫉妒自己的侄儿。
“阿霄!”萧允恒匆匆追至皇叔身后,急道:“阿霄你怎么样!”
“你这个蠢女人!都说让你躲在孤身后,你挡什么!”萧允恒很是焦急,又加之方才眼见着她坠落,此时失而复得,脱口而出的自称都是东宫旧称。他向荣霄伸出手臂,切切道:“多谢皇叔相救,让孤来照顾她罢。”
萧庭礼心间一绞,未加理会。
萧允恒仍未意识到异常,只是十分心急,“叔父,她是孤的妻子!”
妻子?
他缓缓一眨眼,像被定住了一刹。
对,她成过婚了,奉旨成婚,他亲自宣的旨,他逼她入的宫。
她是昭光宗的荣皇后,是懿仁王的侄媳妇。
萧庭礼知道自己应当放手,把皇后还给他的侄儿。但他的小丫头为保护天子伤得如此重,他心焦似灼,却在她身旁寻不到属于他的位置。
男人唇角更绷紧了几分,寻不到便寻不到,他从来不是遵循礼制之人。
“叔父,朕……”
萧庭礼眉头紧紧锁起,眼底浮起薄怒,步伐停了半瞬转眸呵道:“退下!”
除夕之夜,瑞雪霏霏,松形鹤骨的男子短暂立于雪中,怀中重伤的少女罕见地不带一丝丝锋芒,只是软软趴在他肩头,仿佛已经疼地昏厥过去。男人绛紫衣袍的前襟已被血洇透,他没有放手,反而将怀中少女抱得更紧。
“箭在心口怎好随意挪动,阿霄伤势危急,本王先带她回去取箭止血。”萧庭礼喉结滚动,抬步继续往前,语气较方才冷静了许多,却迸出腾腾的压迫感。
“陛下可知何为摄政?现在,你还没有资格命令本王。”
岁暮天寒,他声音又沉又哑,宣示着冷冽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