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霄神色愈发沉敛下来,不动声色扫视了一圈,便猫着腰挪去马面箭楼处取下一把弓,又顺手从一严阵以待兵士背后箭囊中取下三四支箭来,再隐于垛墙之后。
幸而前几日病着时跟崔獬学了些算筹之法,她大略估算了一下角度与间隔,现下所处的垛墙视角稍显逼仄,只能直射,但此弓比自己那把要更具军事实战性,如此中和,应也无太大差池。
荣霄唇角一勾,既未踏出城门,亦不耽误弯弓搭箭。她执掌刑狱律法,此处谁能比她更擅文字游戏。
萧允恒亦靠在垛墙之后,眼见玄衣少女将三支箭同时搭在弓上,却是前后顺序不一,上下两支箭镞更靠前,中间一支靠后。
此时她正稍眯起一只眼,沉稳地盯着不远处地面,却没有立即拉弓,似在等待良机。
萧允恒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只是眉头皱得更紧,视线顺着她的箭指向楼下。
城下袁恒背脊莫名泛起一丝寒意,只是面前城门已然裂开一道缝隙,他便略过那怪异之感,捋了捋须髯,颇有兴趣地盯着门后。
厚重的门扇逐渐打开,一道挺拔的身影稳坐马上,率先从亮光中走出,后面跟着二随从。
背光之下,袁恒眯了眯眼,还未看清模样,那人声音先穿透冷风而来,自带一股子雪意。
“与袁都督约定之人,正是本王。”
那匹黑马从容不迫一步一步迈出来,缰绳松散绕在男子指间,半垂的衣摆被风吹动,流金云纹在火光暗映下荧荧熠熠,平添了几分神性。
“哦?竟是千岁殿下,”袁恒手中握着一柄马槊,装模作样向他拱手作揖,“老臣此番失礼了。”
男人闻言不发一语,目含浅笑,却是威仪天成。
饶是袁恒见惯了风雨,也直觉天子这狐狸皇叔多年未见道行似是更深了,真真比二十出头时更加难以揣测,模样倒还是如从前一般松形鹤姿,容仪瑰丽。
袁恒也不觉尴尬,兀自放下手臂笑道:“老夫收到那密信之时还分外纳闷儿,我估摸着这萧家专出情种,千岁又怎会另有心系之人,原是您的计谋。”
“大胆逆贼!”何谒见他如此出言不逊辱没皇家,横眉拔刀向前一指:“懿仁王殿下亲临城下,汝等还不放下兵器,下马叩拜!”
萧庭礼也不阻止何谒,亦不打算开口,静默将那种无声的俯瞰拉的很长。只是从袁恒口中得知荣霄信中所写内容之后,他不动声色放远目光,落在被捆缚着双手的两位女子身上。
她二人均不会武,只被束缚双手,现正布条勒口分别坐在两个兵士马前。见来人不是萧允恒,叶澜歌神情已如死灰,而荣颖见他看过来,杏眸噙泪挣扎几下,眉宇之间充满了喜悦与期冀。
袁恒并未理会何谒之言,察觉到荣颖的反应,他了然一笑,“都怪老夫平生太过多疑,殿下用此计诓老夫而来,甚是高明。”
“也是,圣上现做不了主,殿下既领摄政之责,也不能白享了这千岁的名头不是。”继而,他话锋一转,扬声挑衅道:“只是主少国疑,满朝文武唯以千岁马首是瞻,他日改弦更张,皇叔窃国岂不是朝夕之间!”
荣霄听清袁恒所言,别着箭镞的指尖收紧了些,目露不屑。这老贼,身怀异志人尽皆知,还想粉饰狼子野心,将这谋逆之名甩在萧庭礼身上。
那人垂了眼帘,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终于开了口:“帝位于本王而言,名正言顺,何至于窃。”
他抬眼看向袁恒,如神祇扫过蝼蚁,“本王将不甚稀罕的东西予了侄儿,也轮得到尔等宵小评说?”
“萧庭礼!你休要太过狂妄!”
袁恒忍不住面露怒色,那人却未给他机会继续,话音暗含锋芒直刺过来。
“虽事实如此,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收敛了那淡淡的玩世不恭之感,正色几分:“现如今,本王自是王臣,汝亦是。”
袁恒一瞬攥紧手中马槊,他正是做够了王臣,才会铤而走险,与京中叶党结盟。虽不知先帝遗诏为何,但各路消息均言先帝欲传位于其十四弟,四海之内英雄豪杰有哪个不爱江山的,萧庭礼既将天下拱手于侄儿,定是另有所求。
他稳住心神,又恢复先前嘴脸。
“既是王臣,又得天子信任,那便由千岁做主选一个罢。”袁恒向斜后方一抬手,两名亲兵立刻将手中弯刀架上两女子纤细的脖颈,弯刀弧度紧拢着皮肤,荣颖的颈侧已经渗出了血迹。
袁恒抬起马槊指着人质,锐利双目却紧盯着萧庭礼,心爱的女子正临生死关头,他倒要看看这狐狸到底是何反应。
荣霄骤然蹙眉,虽担心阿姐,但心中难免鄙夷,这袁贼果真是年纪大了,如此老套的桥段,她都不知在话本子中看过多少回了。
见他手中兵器此时挪得远,她右臂使力悄悄拉满弓,紧盯着城楼下动向。
视线之中的荣颖明显激动了好几分,唇齿被布条紧勒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荣霄隐约听得出,她说的是……静之救我。
因萧庭礼背对着城门,荣霄无法看到他的神色,但袁恒却丝毫没有错过。
马上之人并未被荣颖的求救声分走太多视线,反而轻轻瞥了叶澜歌一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狠戾,或者说,是稍纵即逝的杀意。
袁恒正疑惑之际,听他言道。
“叛臣之女,死生随意,本王自然是选阿颖。”男人扬了扬下颌,看向荣颖的目光柔和又笃定,“本王,只选她一人。”
淡淡的一句话,却像是厚重的承诺。
原来他也会这般说话的,荣霄唇边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几乎下一瞬便消失不见。
与他相识越久,心中便越清楚他从不将真情实感展露于表面,温文尔雅的面皮下,是利用和算计,是狐狸的惑人之术。
所以她越来越不相信他,故而为营救颖姐姐作出了这颇为愚蠢且孤注一掷的计划。而此刻,却显得她如此多此一举,可笑之至。
即便他口中说着对珍视之人更应形同陌路,亦不耽搁他在危急境况之下放任了荣颖少见的任性,他不让她来此捣乱,也许是早便为救阿姐安排好了一切,以让阿姐坚定她的心意。
看,这回他的态度不是很清楚、很确定么,我会选你,我只选你。
而她,像是助燃这对神仙眷侣感情升温的一环。
那便不要再来招惹她了!
荣霄强行压下心中翻涌而起的怪异酸涩,捏着羽箭的右指捻了捻箭尾,让注意力集中于箭镞所指之处。
“哎,殿下莫急,先听老夫把话说完再选也不迟。”袁恒却忽地笑起来,颇有些幸灾乐祸。
“她二人均言已有身孕,左右都是萧家的种,殿下是要侄儿的皇子,还是……”袁恒捋了捋须,故意看好戏般顿了顿,而后眼锋扫过去,“要你的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