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之上的火光越来越明晰,玄衣少女白银面具遮面,上半身贴紧马背疾驰。
马蹄奔腾间她略略回头,眼尾余光看清身后追来之人,她下意识将手中缰绳攥得更紧。
她此行,不止是救家人心切,也是不想被看轻。
无论她官至何处,在刑狱律法之上有何作为,于百官眼中,自始至终只是士族女眷,一枚绝顶好用的棋子。
若终有一日她要离开,隐姓埋名之前,她也定要将荣霄二字留名于青史,以展文官荣光,再塑士族后人风骨。
而今时新君即位,朝堂争衡,国贼叛乱,正是建功之际。
但无论如何,她会保全自己。
荣霄转过头正视前方,看着城门后闻声列队拦过来的守城军士,她起身坐直却未减慢速度,神色凛然肃穆。
中间一火长模样的将士将将看清来人后,即拱手而道:“郑副千户,上面有令,今日无关人等不得上城楼。”
上面?荣霄皱眉勒停马匹,除了萧庭礼,还有谁得知她的计划提前在此等候,难道是沈淮清?
她正狐疑,却听得兵士之内传出一道刻意压低的声线,“什么郑副千户,此身份不就是个幌子,在如此危急之时浑水摸鱼,莫不是细作……”
荣霄此来,其实根本未想隐瞒身份,这面具不过随身携带,想着能糊弄一时是一时,省得过多掰扯耽搁时辰。
既然无用,她一把扯下面具,双目锐利:“我乃刑部右侍郎上谷荣霄,速给本官让路!”
众军士一听,纷纷僵滞片刻。上谷荣霄不就是现如今的荣皇后么,传言荣皇后恢复朝中官职随天子及摄政王微服南下,竟是真的。
如此,她的安危则更为关键,那火长不禁将手中长矛握得更紧。
“本官奉旨巡察闽中府,到任后仅在城内府廨上值,诸位将士不认识我亦属常理,”荣霄敛眉沉声:“只要让开,本官便不追其责。”
众人未动一分,只是看了看中间,见那火长轻摇了摇头,便都各自有数。
眼看身后那人就要追上,荣霄深吸口气,从襟中取出蟒龙令牌掂了掂,垂眸之间颇有些孤注一掷之感。
“若本官无权调兵遣将,千岁殿下的令牌可否?”她抬眼,目光带着冷怒扫过众人:“泉州城守城别将陈潜何在,本侍郎倒要看看陈将军是怎么教导部下的!”
袁恒还未抵城门,若是无法出城,只要能上城楼,她亦可伺机而动。
那火长见她手中令牌,又看几十丈外的千岁即刻便到,一时慌不择言,索性跪地急道:“侍郎恕罪,陈将军恐难分身,陛下现在城楼之上,他……”
“你说什么?”荣霄一惊,打断他。
她忙抬头遥遥望去,果然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城楼之上,背脊挺直如尺,倒真有几分君临天下的味道。荣征、陈潜和几个亲卫亦护在青年身侧,寸步不离。
虽只能模糊看到荣征侧脸,她还是捕捉到了叔父眉眼间的焦灼,从他的视角,应能看清远处情景,看来,袁恒真的将荣颖和叶澜歌带来了。
这袁贼还算守约,只是当下前后阻挠,她要如何赴约。
荣霄紧紧握着令牌,白玉将空气中冰雪之气沁进她皮肤,一片冷凉。
她迟疑片刻,距离约定之时不足一个时辰,萧允恒为何会来此,是凑巧,还是得到消息后想赶在她之前设法营救叶澜歌。
“胡闹!”
一道沉沉的声音从身后压来,往日中清润的声线此刻像过了遍雪水般冰冷彻骨,带着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敢直斥天子胡闹的,放眼天下,也就是其亦师亦父的皇叔。
荣霄没有回头,凭着股倔劲儿杵在马上。
身后之人猛一勒马,恰到好处的力道让马儿发出无声的嘶鸣。
那几名兵士半跪在地齐齐拱手,男人盯着少女倔强的背影,面色阴沉得骇人。
“刑部右侍郎荣霄,以权谋私,罔顾大局,私盗令牌,扰乱军纪,给本王拿下。”
什么叫私盗?
荣霄不可置信微转了眸,目之所及的他,依旧眉目如画,却像一座孤峭的冰山。
这样无中生有地罚她,是为她抓伤了他,还是为她扰乱了他的棋局。
一列兵士刚上前一步,骏马之上的少女开了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荣霄的喉间很涩,仿佛无力解释,“若未出意外,袁恒正携我阿姐与叶妃向此处而来。我将袁恒提前诈到城门前,乃是损失最小之计。”
“若无贼首,即便大军压城,稍施恩惠,便可将其招安。”她垂着眼帘,不管众人是何反应,亦没有发觉正从登城马道下来的天子。
“战事一起,总免不了死伤,我大昭兵士之性命,难道就不重要?”周围很静,两人陷入博弈,她抬眸定定看他,“如此,殿下还要阻拦么?”
他未言语,众人便也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