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下令全城戒严,但我知道,沈相例外。”
荣霄显然明白他的顾虑,直截了当点明,叫他无路可退。
沈淮清非士族出身,当年虽科举高中,但能从闲职一跃而上坐稳左相之位,是因得了懿仁王赏识。
当时千岁虽半隐于山中,可天子对他这位幺弟极为看重,故而千岁的举荐对朝中任命举足轻重。千岁上奏举荐的能臣,天子怎可能不委以重任。
这几年沈相并未结党,独立于朝中,如天子所愿分摊中书省过于集中的相权,与右相相互制衡。
看似与懿仁王府没有多少关联,但当年王府在京中的一张暗探网,萧庭礼将之交与了沈淮清。
彼时千岁仍深居简出,除了前去荣府为荣颖送药,或进宫为太子和她授业,对朝堂及京中之事看似并不关心。但暗网便是他的耳目,他将这通天的耳目交与沈淮清打理,便是给出了莫大的信任。
萧庭礼素知沈淮清此人性子多少带些读书人的古板,这举荐与知遇之恩,便是狐狸收买人心的手段,故而一朝独揽大权摄政龙庭,谏臣左相都毫无异议,满朝文武便更无反对之声。
如此自然而然,毫不违和地,将棋局控在指间。
但沈淮清到底并非王府的家臣,终究不是萧庭礼的人。
那人可以利用沈淮清之古板肃直让其甘为棋子为他所用,她或许也可说动他帮她出城。
“沈相深得殿下信任,城门守卫必不会严加阻拦。”
荣霄抬臂向他又行一礼,“还请沈相同我出城,一个时辰足矣。荣颖毕竟是懿仁王妃的不二人选,若真出了意外,殿下那儿,大家都不好交代。”
“哦?”对面之人星目眯了眯,神色较方才缓和许多,目光看向她颇有几分玩笑之意:“这便是侍郎请某帮忙的态度?”
荣霄有些意外,虽知他不会轻易被说服,但沈淮清甚少如此讲话。
“沈相想要某拿出何种态度?”
男子敛眉未语,他不知荣霄有何计划,但若出城,必得保证她的安全,不然千岁那儿才是更不好交代。
默了片刻,他定定看她:“就当侍郎再欠我一个人情,待回京后一并还了,如何?”
再?
荣霄留意到他话中此字,忽地记起来乐游原那日,于是淡笑道:“那便约好。”
沈淮清言下之意,是要她一定安全折返。
士族家学渊源深厚,代代为后人植入家族价值观,但她却对建功另有见解,不会豁出性命冒险,以无谓的牺牲献祭自己。
大昭建号二百余年,除朝堂派系博弈外,仅历任新帝即位之际边疆易出现些许动荡,整体繁荣而安宁,戍边平乱固然重要,让这盛世长治而清朗亦为要务。
她对在朝为官并无太多执念,编著大昭民律与类案同判规则,并推动施行,才是她最想做的事。
说她惜命也好,怕死也罢,此事只有活着才有可能完成,哪怕后世史书只有淡淡一笔墨痕提到她,她也欣然为此笔耕不辍。
她要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让泉州城紧密咬合的布防出现一丝延迟和异响,就如同蝴蝶扇动翅膀,只需让狐狸眼下行云流水的棋局滞缓片刻,便足够了。
“若我单骑出城倒没什么,”沈淮清垂眸思索,“若是你我二人,那守城的防御副使陈潜可不是轻易应付得过的。”
“我可以替你向殿下隐瞒此事,可陈将军就未必了。”他的语气很平静,显不出什么情绪。
荣霄见他态度松动,便走近她理事所用的那张桌案,从案卷堆里拿出一张熟悉的白银面具,轻扣在自己面前。
“从帝京南下之日,绣衣使副千户的官袍,某还保存尚好。”
面具覆住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在烛光下透出琥珀色的暖意。
“况且,蟒龙令牌还在我手中。”那双眼睛比杏目要更锐利几分,此刻略微弯起,是锋芒微露的笑意。
沈淮清眸中稍有震惊划过,殿下竟把蟒龙牌都给她了。
这蟒龙金镶玉牌乃先其父昭文皇帝所赐,后作亲王令牌所用,不止兵权调度,大昭中央地方各级官员,见之如见千岁亲临,须行叩拜礼山呼千岁。
象征懿仁王身份尊贵无俦的贴身之物,南下途中竟一直都在荣霄身上。看来,千岁亲宣成婚圣旨那日,他窥见的宫廷隐秘,大略均是真的。
若她不寻他帮忙,也会想到其他法子。她来找他,是不是代表他值得她全然的信任,能帮她躲过千岁的眼睛。
他唇角扯起一个很轻很弱的弧度,顷刻便消失不见。
他弄不清,这莫名其妙的、欣然又雀跃的情绪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