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指大略抚过,金镶玉衮龙浮,正是懿仁王蟒龙令牌。
持令牌者所至之处,象征千岁殿下亲临,诸臣须行天揖礼,山呼千岁。
荣霄握住令牌,眼神中像是在无声叹气。
不怪世人皆热切于争权夺势,权力的迷人之处并非无所不能,而在于无人不尊。
狐狸殿下在感情之事上常朦胧含糊,正事上确是从来说一不二,端的是靠谱妥当。这令牌实属极为有用之物,那她今儿个就发发好心,不再同他计较了。
他指尖从她唇际滑下来,带着似有若无的触碰,叫她生出些许痒意。
男人意有所指一般,深深看了她一眼:
“荣侍郎,七日后,你我也得空再叙。”
这话怎么乍听如此耳熟?
她兀自皱了眉头思索片刻,忽地想起今日乐游原上告别之时,她刚同沈淮清说过的。
这人竟如此小心眼,什么都要同她计较!
“你!”
她回过神来,刚要回嘴,却只觉一阵轻风掠过,殿中已不见人影,余留一缕雪意松香缠绕在她周身,静静宣示着他曾到过。
转日,荣霄便听得礼聘贤、淑二妃入宫的消息,便是郑氏博雅与叶氏澜歌。
皇帝令叶淑妃居于距紫宸殿最近的万春殿,这宠冠六宫的架势,一大早便叫宫墙内无人不晓。
与此同时,皇帝下诏,令荣皇后暂复刑部原职,倒是更显得皇后这边与众不同。
不知情者,均在揣摩这独揽摄政之权的懿仁王到底意欲何为,更有甚者,悄然惦记上了皇后之位是否还可有所转圜。
荣霄也不在乎这些个深宫暗斗儿女情长的,直接换一身墨色圆领袍,拿了那金镶玉蟒龙令牌,携松果余鲤明目张胆出了后宫,直奔御史台。
那崔獬今晨一早便接到千岁令旨,一见她来,忙整了整官袍,上前行礼:
“臣崔獬拜见皇后……”
荣霄见状,温和笑着打断:
“荣某与崔中丞虽不相熟,可平日素闻中丞廉正之名。此番南下,千岁殿下欲将大昭之司法清明贯通闽中府,某愿与崔中丞共搏之。”
“侍郎所言,亦是崔某心中所想!”
崔獬出身博陵崔氏,为官数载,也不过才二十五六,士族子弟,意气风发,正是欲建功立业、报效家国之际。今晨听得王府绣衣使称是荣霄点名要他同去闽中,于是心中对她更是感激。
“某,多谢荣侍郎信任。”
荣霄微笑回礼,语气不矜不伐:
“此去两月有余,沿途稽查要务,还请崔中丞不吝赐教。”
崔獬忙拱手:“崔某同请。”
从御史台出来,荣霄带着松果余鲤二人出皇城去了东市,说是要采买路途所用,实则是避人耳目交代要事。
“小姐,奴婢乔装随你南下可好?那泉州城远在千里之外,小姐又是重任在肩,身边没个人照顾怎行。”
这话,乃是松果今日提起的第三回了。
荣霄坚决道:
“千岁殿下要亲自巡查东南漕运、督办贡物,为防耳目,队伍自是越精简越好。再有,你从未长途跋涉,身子也不如我强健,若是路上水土不服了,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再不济叫小鲤鱼跟着,替小姐背背行囊也好。”
闻松果此言,余鲤恳切地点了点头。
荣霄往不远处看了一眼,郑重地摇摇头:
“我另有要事交与你们。”
她颔首,示意他们看向不远处已掉光落叶的银杏树,一灰羽鸟儿正歇在树枝上。
方才,她刚要出门前去寻崔獬,却见一只灰色鸽子落于她窗下桌案。她心中疑惑,又过去看,案上并无其他特别之物,只有昨日带回的兽骨哨不太寻常。
她一皱眉,遂携了骨哨离去。未曾想,这鸽子似有灵性一般,随她飞来。
难道……
“大概因这骨哨气味特殊,才引来此鸽,是否为信鸽,我未来得及确认。若它再至献宁殿,你们替我留意些许,若有密信,妥善保存待我归来。”
“松果明白。”
见余鲤神色似有纠结,她坦言道:
“小鲤鱼,我知你为何苦恼,千岁手段如何,我再清楚不过,今日我未曾避你,即是信任于你。”
“奴婢该死…… ”
余鲤目光颤抖,声音哽咽,就要向她跪下。
荣霄扶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引人注目:
“你知道的,这一句,不是我想听的。”
余鲤嘴唇咬得发白,似是下定极大决心:
“小姐大恩,奴婢从不敢忘却,余鲤此后,定然誓死追随小姐!”
“好了,莫再自责。”
荣霄笑着拍了拍少年有些瘦弱的肩膀:
“你去大理寺郑少卿府上,将我暂寄在少卿夫人处的弓箭取来,直接送去懿仁王府,叫何指挥替我好生保管。”
“好!”
余鲤面上终于露出笑意,领命而去。
七日后,天气和朗,帝京城门外,车队马匹整装待发。
荣霄与崔獬此番随队伍南下,尚属机密,朝中群臣并不明知,故今日二人均白银面具遮面,隐匿身份,藏于懿仁王府随行绣衣使中,待出了帝京城,再乘马车。
毕竟稽查贪腐之事,须秘密进行,才行之有效。
队伍之首,身披鹤氅气质清贵的男子端坐白马之上,挺拔如孤松独立。
他侧眸看了队伍中的她一眼,而后朝着何谒轻一抬手。
何谒会意,向着后方高声道:
“传千岁令,启行!”
翌日,皇帝称因闽中水患雪灾接连不断,故闭门于大明宫,为闽中百姓祈福斋戒十日,暂不上朝。
紫宸殿中,叶淑妃挽上皇帝臂弯,二人凭窗,竟有几分温馨之感。
“陛下,闽中路远,又年近岁末,就准歌儿陪陛下同去罢。”
萧允恒低头看她,神色莫测,与他皇叔越发相像。
“长途跋涉,若病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女子抬眸,使小性子一般故作气闷,语气却娇软:
“皇后娘娘怎去的,偏歌儿去不得?”
年轻帝王看向她的目光中,略带些怀疑和不忍。
明面上,他仅下旨恢复荣霄官职,而皇后出宫随押运队伍南下,他并未向她提过……
萧允恒犹豫片刻,心中又想起皇叔离前所言,终是面对现实。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