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不配爱苏云山。

他应该离苏云山远些，越远越好。

可是他们之间的联结早被加强。他们是被命运丝线勾连在两端的两个人，无论往哪方牵动，总有另一方受伤，渗出血来。他们之间只会是鲜血淋漓。任风吹雨打，也冲不去，直到某天血液干涸，氧化为棕褐色，长久提醒那些伤痕累累的曾经。

江驰把头低下，没敢去看苏云山，也不再敢去想苏云山。他突然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想方设法把苏云山留下，如果没有留下苏云山，是不是会好受一点？哪怕那么一点。

雨还在不停往土地里砸，砸到土地下面，砸到他耳朵里。这雨声好像和二〇〇四年那天的雨声重叠、交错，透过那些文字和照片，江驰好像看见那个落雨的黄昏。

雨下个没停，扰得江驰头痛欲裂。

他又想起苏云山被触碰时过激的反应，想起苏云山听见“睡不睡”时异样的态度，想起苏云山那晚，在酒馆被人恶意触摸的那晚，想起无数个夜晚里苏云山撕裂的梦话。

江驰忽而感觉他的心也在滴答滴答往下落些什么液体，直到汇聚成一池红，他才反应过来，现在轮到他受伤，轮到他渗血了。

江驰去冰箱里拿了一瓶二锅头，拧开瓶盖直往下灌，透明的液体顺着他嘴角缓缓流淌，途经脖子，最后隐匿在衣服底下。

关电脑时看见时间，八点半，吃饭有些晚，睡觉又有些早。一瓶二锅头，五百毫升毫升，江驰敦敦喝下，不出三分钟喝完。上一顿饭是十二点多吃的，早消化差不多，此刻胃里空空，酒液顺着下来被身体吸收，没出太长时间，江驰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头又昏又重，此刻坐的着好像不是床，是加快了倍速的旋转木马。江驰头晕得不行，直要往床里倒，匆匆忙忙把电脑关机撇一边，头沾枕头的瞬间眼睛就闭上。只是这闭比不闭的难受，那旋转木马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是离心机一样要把他除了躯体以外的东西通通甩出去，一个不留。

没出几分钟，江驰眼前忽地一黑，胃里一阵翻涌，跌跌撞撞撑起身往前跑。还没跑到门口，嘴巴里就满了，凭着记忆歪歪斜斜晃到垃圾桶面前，身子一低哇啦啦全往下吐。

吐了约莫半小时，实在吐无可吐，嘴里又酸又臭又辣，江驰皱眉，拿了东西去卫生间刷牙，顺手把吐满了的垃圾袋扔到家门外。

回来时清醒了些，但还是难受，黑着眼上床。

江驰这下终于晕乎着入睡，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又回到初见苏云山的那间酒吧，苏云山坐在吧台，他上前问苏云山要不要加入他的乐队。苏云山罕见地控制不住情绪，冲他喊，江驰，江驰，你还要我怎么样，我好不容易逃离，你为什么非要出现在我面前，一次次提醒我，我是个很脏的人呢，为什么，为什么。泪随着话语一齐往外落，永不停歇，成为近年来最大的一场雨。江驰良久无言，看着他面前颤抖的苏云山，所有话语都变得轻飘飘，对不起三个字在唇边酝酿，频频抬眼看苏云山，却怎么也吐不出去。

“江驰。江驰！”

江驰猛一颤，大喊：“对不起！对不起！”喊完大口喘气。

苏云山看江驰的眼神有些愣，问：“做噩梦了么？”

江驰觉得眼前场景有些熟悉，可是那又怎样，他实在欠苏云山太多句道歉，又大喊：“对不起，对不起！”

苏云山把手里端着的盘子放到书桌上，按开手机对江驰说：“你刚在床上摇了快半小时头了，不晕么？”

头痛混杂头晕的感觉蔓上江驰大脑，他这才后知后觉刚刚是做梦了。想抬头去看苏云山，又马上把头偏到一边，看着被他攥皱的被子。

“我刚看了冰箱里还有点青提，给你洗了，吃点吧，醒酒。”

江驰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没醉！”

“行，知道你没醉了。这些青提还挺好吃的，你也吃点吧。”

江驰看苏云山坐回床上，视线差不多和他对上，手里拿颗青提。江驰眼里的世界从这抹绿开始，又重新染上颜色。

江驰从盘子里拿了颗青提，酸酸甜甜，像是他的心，酸酸涨涨的，除了觉得对不起苏云山，就只剩下些微末的甜。

苏云山，你为什么总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呢，我不是个好人，我不配爱你，更不配得到你的爱，你能不能再冷漠一些，刺碎我所有的幻想，让我不要再喜欢你？

毕竟我，不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