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苏云山就有得忙碌了。
除去本职工作不谈,光是乐队要负责的,就有全套的专辑概念与设计、其中一首歌的全部歌词,以及常规的贝斯练习与演奏。
虽然这样想很自私,江驰还是为苏云山的忙碌而感到开心。
这些天江驰与苏云山说的话几乎都被当成耳旁风呼啦啦吹过去,事事没回应,件件没着落,就连原先一起吃晚饭这样的常规活动都结束了。
江驰无数次试着挑起话题,无数次被略过。有时江驰都怀疑苏云山是他幻想出来的人物,所以才没办法得到回应,而他这些天对苏云山说话,和对着墙说话没区别。
现如今苏云山因为乐队的事情忙碌起来,也就意味着他能够和苏云山交流。江驰想,专辑概念与设计需要乐队全体成员共同把关,很幸运,他是乐队一员;歌曲的歌词制作后需要和他对接,江驰更对他的实力感到骄傲;至于贝斯演奏,乐队的歌需要各乐手的合奏,很不错,他既是吉他手还是主唱,怎么合都有他的份。
除此之外,江驰能够确定他们居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理由只剩夜半听见的那些来自苏云山的呼喊。
呼喊证明苏云山确实存在,江驰便一次次寻找亲眼所见苏云山存在的证据。
原先苏云山就已足够早出晚归,现在起得更是早,早到江驰甚至毫无知觉苏云山的闹钟是否响过。晚上回来得也晚,睡着了都没等到苏云山回来。江驰脑子一转,用写歌这事做幌子,迟迟不睡,等到苏云山回来看见他没睡也可以用来充当借口,而非刻意地等待。
十次里只能等到苏云山一次,其余九次江驰都困得不行倒床上睡着,唯一打照面的那一次苏云山回来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收拾着睡觉了。
苏云山皮肤很白,于是眼底的乌青被衬得愈发明显,好像白瓷器烧毁的一道纹。越是这样看着,这样想着,江驰更不敢用力,说不出口其他的话,只期盼苏云山能够快些休息。
如果尽早休息的前提是不和他说话,江驰想了想,也没有关系。
周末,苏云山又一大早起床要出门。
江驰好不容易也算处于清醒状态,抓住机会问:“你要去哪?”
没想到苏云山竟然回话了。
苏云山:“练琴。”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冷漠得比初见那天更甚。
江驰安慰自己,苏云山对待不熟悉的人一向是冷漠的。初见闻听和陆酒时他几乎从不过多说话,后来再遇见其他的人,苏云山都板着张脸,更是几乎一句话不说。江驰还记得那时他问起苏云山为何要这样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苏云山给他的回答冷漠无情:没有必要。江驰追着问,那什么样算有必要?你从前对你的学生呢?苏云山说差别不大,该干嘛干嘛,又补充说,因为常常板着张脸,学生都有些怕他,每次看到他再吵闹的教室都安静下来——因为无法区分是否生气。后来江驰和周霏聊起,周霏说没想到他竟然能和苏云山这样亲近。
那时江驰还不明白何谓“亲近”,甚至那段时间他与苏云山之间都快要没什么交集了。如今细数从前,江驰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从前是多么与众不同。哪怕是初次遇见,初次对话,苏云山对他所说的话都比其余人要多,此后相处的态度更是绝无仅有。
江驰享受惯了这种能够和苏云山随意闲聊的日子,于是他的特权一旦被剥夺,沦落回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便完全无法忍受。
江驰目送苏云山出门。
苏云山的背影是那样毫不留情,有时江驰看见这背影,都觉得苏云山像是做好出去后就不再回来的打算。
是否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这个疑问来得莫名其妙,没头没脑。
可是江驰又一次想起苏云山午夜梦回的那些呼喊,那些求求你,那些别过来,那些别碰我,那些要撕裂嗓子的滚。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仅仅只有某一天听见这样的呼喊——不,甚至可以说是呼救,江驰还能理解为苏云山做了不太漂亮的噩梦,可是这些话语一次次被撕心裂肺喊出来,真的是梦境么?会有人长久地做同样一个梦境么?这样的呼救下是否隐埋了一段不见天日的过去?
江驰无知无觉躺上苏云山的床,睡在同一张床上,枕在同一个枕头上,是否能够共享那些梦境?
江驰发疯似的想苏云山。苏云山的过去是怎样的、苏云山经历了什么。越是这样想,江驰越是妒忌苏云山的同学,凭什么他们能够在那么早的时间就遇见苏云山,而他要一等再等,等到人生过去四分之一、五分之一了才能遇见苏云山?苏云山这样好的人,他们为什么不珍惜,为什么要让苏云山落到夜夜在噩梦里呐喊的地步?